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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纸从便携分析仪的窄缝里吐出来,上面沾着暗绿色的泥浆。
陆宴两根手指夹住纸页边缘,抖了抖上面的砂石颗粒,目光落在一连串指标上。
“代谢异常,葡萄糖浓度超标百分之一千八百。”陆宴垂眼扫着缩在青铜车架边上的小女孩,“智力发育水平评估……中度迟滞。糖糖,你脑壳里装的不是脑浆,是高浓度果葡糖浆。”
苏棠把最后半块大白兔奶糖顶到腮帮子内侧,腮肉鼓起老高。她吸溜了一下快要流出来的口水,吸了吸鼻子。
得把这男人的怀疑打消。她现在的生理骨龄只有七岁,体内那套属于顶级生态学家的神经元回路要是暴露,孟山农业和陆家旁系会直接把她带走。
装傻最稳妥。
苏棠伸出两只黏糊糊的小爪子,两步蹭到陆宴跟前,精准抓住了他那条定制西裤的裤腿。
她用力吸了一下清鼻涕,直接把脸颊上的糖渣和泥水蹭在平整的布料表面。
“爸爸,甜。”她口齿不清地嘟囔,吸吮手指,眼神呆滞地盯着地面上一只乱爬的甲壳虫。
陆宴低头看着裤脚上的半透明黏液。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这个男人平时连衬衫领口多出一道折痕都要换整套衣服,现在整条裤腿被糊了糖水和鼻涕,垂下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放手。”陆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回去把你关进无菌仓泡三天消毒水。”
苏棠没撒手,反而把整张脸埋得更深。就在刚才接触的一秒钟里,她指尖的生物电已经把藏在袖口里的半截神树嫩枝顺了进去,顺着裤脚滑进陆宴战术风衣的内侧口袋。
口袋里那枚黑石吊坠正发出极微弱的脉冲,正好与嫩枝接轨。
头顶上方传来岩层崩解的闷响。
整片地下空腔的引力平衡被打破了。溶洞顶部的钟乳石成片折断,砸在地下暗河里,溅起几米高的水花。水流顺着裂口倒灌,水位不到五分钟就没过了脚踝。
横亘在中央的青铜巨树失去地基支撑,庞大的枝桠倾斜了三十度,古老的青铜叶片在剧烈晃动中互相碰撞,声音沉闷。
陆宴手腕上的战术终端弹出一道全息红光。
地面监控截获了信号。孟山农业的工程队正在垂直逃生井口架设重型电磁拦截网,十几道粗重的合金梁被高频气焊直接封死在岩壁上。
他们打算把底下的一切活埋。
陆宴把体检单揉成一团塞进掌心,顺手拎起苏棠的后领,把她扔进青铜战车的后座:“他们把逃生井焊死了。你挑的这条破路,到头了。”
孟山农业那帮人做事不留活口,陆宴心里清楚得很。这次董事会里那些老家伙敢联合外人对自己动手,必定是拿到了家族旁系的默许。
苏棠在金属座椅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嘴里的大白兔奶糖被她一口咬碎。
高浓度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神经元微频共振启动。
“大树里面是空的。”苏棠指着倾斜的青铜巨树主干,咬字含糊不清,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冲进去,滑滑梯!”
陆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青铜神树的树心部位确实有一条直径两米的镂空通道,内部密布着规则的螺旋凹槽,一直延伸到穹顶上方的三星堆主生态舱。通道尽头,是古蜀人留下的气动发射滑轨。
但这辆青铜战车的动力源早在几分钟前就耗尽了。没有高压推进剂,冲进树膛也只是被卡在半空,随着巨树一起砸成废铁。
苏棠的小手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金乌果实。
果实表面覆盖着一层冷火,那是纯度极高的负熵能源,三星堆青铜穹顶的核心动力源。
“给车车吃果果。”苏棠把果实塞进战车中控台的青铜饕餮嘴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儿歌。
饕餮兽嘴闭合。
战车底盘下方沉寂的青铜轴承发出一连串干脆的机械咬合声,微绿色的冷焰从车尾两侧的喷口里喷吐出来。
陆宴眸光微动。
这个傻子误打误撞,居然激活了远古气动装置的燃料室。
他没有丝毫迟疑,翻身坐进驾驶位,双手握住两侧的青铜操纵杆,脚底踩死离合闸阀。战车排气管喷出一股极浓的冷雾,车轮脱离泥浆,贴着水面疾驰而出。
头顶上一块数吨重的巨石砸落下来,正好砸在战车半秒前停留的泥坑里,泥浆四溅。
青铜巨树的主干裂口就在前方五米。
战车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一头扎进树膛内部。螺旋滑轨死死咬合住战车侧面的凹槽,强大的推力顺着管道向上顶,加速度让座椅靠背发出痛苦的摩擦声。
两侧的景象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铜绿流光。
距离地表还有一千米。
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音。战车的顶盖承受不住高空极速气流与重力撕扯,前侧铆钉崩飞,整块青铜顶板打着旋被气流掀翻出去,砸在管道内壁上化作碎屑。
狂暴的高空负压顺着破口涌入车厢。
苏棠身形太小,座椅安全扣对她来说过于宽松,整个人被强风带得向后滑脱。
后领猛地一紧。
陆宴单手扯掉身上已经破烂的风衣,用手肘卡死在防护闸门的卡槽里,粗糙的金属棱角直接切进小臂的皮肉。
他另一只手把苏棠按向自己的胸膛,整个人向前伏低,用后背迎向灌入车厢的狂风与石屑。
碎石和断裂的青铜齿轮擦着他的背部划过去,黑色衬衫被拉开几道血口,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下颌骨线条绷得极紧。
苏棠被按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冷香,以及新鲜的血腥味。
这男人的心跳很快,但握住青铜操纵杆的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晃动。
自私、毒舌、冷血,这是外界给陆宴贴的标签。可在这一秒,他用自己的脊梁骨把所有的冲击力全挡在外面。
苏棠垂下的手掌悄无声息地贴在底盘控制阀上,体内剩余的神经元共振频率调整到最高,全部灌注给那枚三足金乌果实。
最后三百米。
“抓紧。”陆宴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格外沙哑。
穹顶正上方,太阳神鸟的巨大青铜金箔图腾在磁斥力作用下全功率运转,刺目的白光从地层裂口中透下来。
战车化作一柄撕裂地壳的青铜长矛,借着冷火反推与磁轨弹射的双重力道,硬生生撞穿了地表最后一层坚硬的玄武岩层。
清脆高亢的鸣响在地平线上炸响。
孟山农业架设在垂直逃生井上方的重型电磁拦截网,在接触到战车前段磁冲力的一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巨大的反冲气浪呈环形向外推散,地面临时搭建的三座高频雷达基站被连根拔起,重型卡车在冲击波中向后翻滚,零件四散飞溅。
漫天青铜碎屑折射着拂晓的第一缕微光,如同落下一场泛着金属光泽的暴雨。
战车在荒原的焦黑泥土上滑出两百多米,撞断两根拦路的水泥桩,稳稳停住。
四周一片死寂。
孟山农业残留的十几名外勤人员瘫坐在远处泥坑里,面如死灰地看着这辆从地底冲出来的青铜怪物,连手里的防暴枪掉了都没捡。
晨光穿过地平线的辐射尘,照亮了破损的车厢。
陆宴松开卡在闸门上的手臂,鲜血顺着指尖滴在苏棠的额头上。他低头,扯出一块湿纸巾,嫌弃地抹掉苏棠脸上的血迹。
“哭出声,我就把你扔回洞里。”陆宴嗓音干涩。
苏棠眨了眨眼,不仅没哭,还把嘴里最后一点糖渣咽下去,冲他打了个甜腻的奶嗝。
陆宴扯了扯破裂的衣领,推开车门走下去。
他的皮鞋踩进废土泥浆,目光扫过前方倾覆的孟山工程车。
在散落一地的机械残骸中,一只半掩在泥土里的黑色战术箱露出了边角。
箱体侧面用激光烙印着陆氏家族内卫部队独有的鹰隼暗纹,引信控制线上还接着陆家旁系的生物识别密钥。
陆宴站在原地,眼神在晨光下冷得结冰。
苏棠扒着车门探出脑袋,看着那个箱子,又低头看了看陆宴被血浸透的衣角,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空瘪的口袋。
地下的账算清了,地上的账才刚刚开始。
凌晨三点半。
六台工业级液晶屏把客厅切成冷蓝色的色块。陆宴咬着没点燃的烟,十指在机械轴体上敲出一串密集的轻响。
屏幕右下角的抓捕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四。
追踪程序顺着暗网的跳板协议反向摸过去,七层跳板全被暴力拆解,对方的真实Ip只剩一层伪装壳。
“逮到你了,老鼠。”陆宴眼睑下方泛青,瞳孔倒映着雪崩一样滚动的绿代码。
甩了他、顺走他三个前沿实验室核心数据、还在黑市悬赏他底裤颜色的神秘育种师“K”,今晚插翅难逃。
客厅角落传来拖鞋趿拉地板的杂音。
苏棠套着一件肥大得拖地的粉色恐龙连体睡衣,帽子上两根歪歪扭扭的软角晃来晃去。她手里捧着个玻璃杯,光着两只脚丫子,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回去睡觉。”陆宴头也没抬,右手迅速敲下一记回车,准备锁死最后一个动态端口。
苏棠吸溜了一下鼻子。
她脑子里正在飞速倒计时:暗网那笔远古土壤活性剂的十亿置换订单,还有三秒就要完成资金划扣,但陆宴这男人布下的防火墙正在抓取她的终端硬件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