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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宴单手扣住湿漉漉的井壁凹槽,另一只手把苏棠夹在肋下,两步落到底部悬空栈道。
脚下空腔极大,整体呈倒扣编钟构造。四周的玄武岩壁透出幽蓝光晕,中央悬挂着上百亩阶梯状的青铜槽池。槽池里没有泥土,全浸在青绿的无氧营养液中,上面整整齐齐立着一片金黄色稻苗。麦芒直挺挺的,根茎足有拇指粗,在冷光下泛着金属色泽。
苏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麦穗。
古蜀耐浸金芒稻。
没被辐射污染过的原生古种,耐高压,耐重金属,在水底泡了上千年还能维持细胞活性。这批种子要是能弄到手,地表那群天天吃合成代餐粉的流民能少饿死一半。
还没等她多看两眼,头顶的泄洪道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鱼嘴退水太急,内外压差骤然拉大。水舱顶端两个排气安全阀承受不住负压,“当啷”两声崩飞出去。
空气倒灌进来了。
原本密封的无氧环境被外来气流冲乱。青绿色的营养液表面泛起大片灰白浮沫。距离通气口最近的几排稻穗肉眼可见地变质,从叶尖开始发灰,接着迅速发黑,溃烂成粘稠的黑浆往下滴答。
陆宴把苏棠往栈道内侧推了半步。
他拔出腰间的高频震荡刀,刀刃嗡鸣起来。
“真菌群落失衡,保不住了。”陆宴盯着迅速蔓延的黑斑,语速极快,“我切两株样本封存,其余全部物理销毁,不能让霉菌顺着地下水道漂出去。”
他挽起袖子,翻身就要跳向主控台去拉过载自毁闸。
苏棠后槽牙咬得发酸。
销毁个屁!
割两株切片拿回去顶多当化石标本研究,整片生态仓的母本一旦烂光,全世界就再也找不到第二批具备基因修复功能的纯种水稻。
她手伸进外衣口袋,摸出半块刚才在路上没嚼完的大白兔奶糖,连同兜底剩下的半管干制蓝绿藻粉末,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动几下,高糖胶体和微藻粉在唾液酶作用下迅速化成粘稠面糊。
苏棠脚尖一勾,挑起地上半截断裂的青铜空心苇管,抓在手里。
“爸!看大蛤蟆!”
苏棠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陆宴动作微顿,回头瞥她。
就趁这半秒钟空隙,苏棠鼓起腮帮子,对着青铜苇管用力一吹。
一个巴掌大的淡金色泡泡从管口冒出来,在气流托举下晃晃悠悠飘起,啪的一声,不偏不倚糊在总供液口的微滤网阀门破损处。
陆宴眉头拧起,刚要伸手把她拎回来,眼前的景象变了。
糊在阀门上的黏稠糖膜没有破。高压气流穿过微米级滤网,把糖膜吹成了数以亿计极细小的微气泡。这些气泡裹着母泉里的厌氧菌种和藻粉,顺着灌溉管道喷洒出去,弥漫在整座青铜悬仓内。
微气泡落上稻叶,表面张力迅速铺展,形成一层极薄的隔绝膜,把倒灌进来的新鲜空气全部挡在外面。
原本顺着叶片疯狂下淌的黑水停住了。
黑化的溃烂边缘被微藻分泌物中和,稻穗重新直立起来,麦芒抖落腐质,金光重新铺满悬空水田。
整套动作耗时不到十秒。
青铜栈道上一片死寂。
陆宴握着震荡刀的手僵在半空,刀刃的震动声在空旷地底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看那片完好无损的百亩金芒稻,又低头看着坐在青铜栏杆上的小崽子。
苏棠晃荡着两条踩满泥浆的小短腿,手里攥着空心苇管,正仰着脖子,漫不经心地对着空气吐口水泡泡,噗噗作响。
“你刚才吐的什么?”陆宴收起短刀,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大白兔呀。”苏棠把苇管在手里转了个圈,吸溜了一下口水,“甜甜的,黏黏的,糊住洞洞就不漏风啦。”
陆宴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肉,往外扯了扯。
胶体物理,微气泡阻隔法。外加利用嗜极端菌种吞噬氧化层。
这套操作需要精密的流体力学计算,以及对古生物真菌的代谢周期了如指掌。
他看着苏棠那张沾着泥点子、挂着鼻涕泡的肉脸。
“哪来的藻粉?”陆宴问。
“地沟里扣的绿毛毛。”苏棠眨巴着大眼睛,顺势把手里的鼻涕往他迷彩服裤腿上一蹭,“爸爸,我肚肚饿了。”
陆宴盯着裤腿上的污迹,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
这见鬼的运气。
陆宴松开手,站起身。
这时,原本死寂的稻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金芒稻的根系彻底恢复活性,吸收了足够养分后,根尖分泌的大量生物酶滴落到底层感应铜板上。
铜板凹槽内的化学反应被激活。
轰隆——
稻田正中央的地砖缓缓向四方退去,升起一座四四方方的黑色控制台。
控制台表面没有屏幕,只有一层粗糙的防锈漆,正中央嵌着一个老式的机械掌纹扫描器。边缘处用白漆刷着一行早已剥落大半的军工编号:陆氏重工·第七号地下储运站。
陆家的东西。
陆宴眼神微变,大步走上前。
这地方连陆家现存的绝密档案里都没有记载。老头子生前把所有的军工资管资料都交接了,唯独扣下了第七所的退役名录。
陆宴扯掉皮质战术手套,将右手按在冰冷的掌纹扫描板上。
卡槽发出一声脆响。
预想中的军方内部指令没有弹出来。控制台侧面的微型投影仪滋啦一声,在半空中投射出一道带着雪花点的全息影像。
画面里光线昏暗。
一个穿着六十年代老式军工棉服的老人坐在铁皮桌前,领口敞开,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是年轻了三十岁的陆老爷子。
老人眼神焦灼,手里握着一支沾满黑血的钢笔,对着镜头急促喘息:“污染控制不住了。我们必须把纯种水稻沉入都江堰底……”
话音未落,全息画面猛地一晃,刺耳的警报声从六十年前的录音里穿透出来。
头顶上方石屑夹着泥汤啪嗒砸落。
陆老爷子的全息投影被青铜梁砸穿,晃了两晃,缩回终端接口。
粮仓顶棚整个向下塌陷,一台涂满灰绿防锈漆的八足重型水下开山机甲砸碎石梁,沉重地墩在地表砖石上,溅起两米高的泥浪。六联装电磁链锯还在转动,贴着旁边的青铜输水管横切过去,铜屑喷得到处都是。
机甲外挂的生锈喇叭里刺啦响了两声,传出一个沙哑嗓音。
“师兄,快七年了。军工一所的掌纹权限,你居然真留到了今天。”
驾驶员是赵坤。当年偷走第七科深潜水下动力图纸、从陆家军工第一所叛逃的技术骨干。
陆宴把苏棠往青铜终端后面一推,顺手甩掉湿透的战术手套,手背青筋凸起。他抽出一尺半长的高频振动刀,刀刃在暗处泛出哑光。
“赵坤。”陆宴吐出两个字。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机甲前胸的探照灯晃着陆宴的脸,“这台开山五型就是用你亲手批的零件改的。在地底下,你的动作能有多快?三成?还是两成?”
链锯带动风声直奔陆宴面门切下来。
狭窄通道里全是漫过来的地下水,根本没有横向腾挪的空间。陆宴只能向前垫步,手里的振动刀横架而上,迎着链锯的锯齿硬顶过去。
火星顺着金属接缝喷涌而出,刺耳的摩擦声扎得人耳膜发疼。
机甲自重三十六吨,压下来的机械臂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陆宴脚底的青铜地砖寸寸碎开,整个人被推着在泥水里向后滑行三米多远,脊背撞上后面的排水石柱。
骨头发出闷响。陆宴咬紧牙关,咽下涌上喉头的腥味,握刀的右手虎口破开,血顺着刀柄淌进水洼。
机甲座舱里传出赵坤得意的笑声:“肉体凡胎,拿什么挡工业重工?把终端里的主控密钥交出来,我给你身后的丫头留个全尸。”
苏棠蹲在终端机后方,冷眼打量着那台笨重的钢铁怪物。
赵坤那台机甲改装得不伦不类,外挂防甲看着唬人,水下推进器全堆在腹部,下盘极重。陆宴手里的单兵冷兵器根本破不了重型合金,硬耗下去,陆宴浑身骨头都要被压断。
靠人力打不穿,就得借这粮仓本身的死重。
苏棠眼珠转了转,扫过泄洪闸左侧那座四人高的巨型青铜水车。那是三星堆水法里专门调配母泉水压的绞盘。
苏棠手脚并用踩着满地泥水,跌跌撞撞奔向青铜水车的大踏板。
“好大一只铁皮蜘蛛!爸爸打蜘蛛!棠棠要踩风火轮飞飞!踩轮轮飞上天!”
她整个人扑上水车的木质双人踏板,小短腿开始拼命倒腾。
赵坤在座舱屏幕里看着这一幕,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师兄,你捡的这便宜闺女脑子不好使。死到临头,跑去蹬破水车玩?”
陆宴分神扫了苏棠一眼,额头冷汗直淌,振动刀死死卡在链锯的主轴缝隙里:“糖糖,趴下!”
苏棠根本没停。
她在踏板上的步子看似慌张凌乱,实际上每一步都踩在内部簧片的传动卡点上。
左三步,重踩。
右两步,轻点。
回撤一步,脚跟借力向下狠跺!
三星堆水利编码:丙位起,震位落。
咔哒。
水车内部传出沉重的咬合声,一根连在石壁深处的黄铜传动杆应声崩断,锁死了六十年的分流重锤当场下坠。
粮仓顶部的石壁传来密集的机括复位声。
赵坤的笑声戛然而止。机甲控制台疯狂跳出红色预警,那是外部声呐捕捉到的水压暴涨信号。
“什么动静?”赵坤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