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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车后半截已经悬空,底盘钢板被河床凸起的玄武岩刮得吱嘎乱响。
泥水直接灌进驾驶室,没过脚踝。
苏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脏泥,眼珠盯着几米外河床中央凸出来的黑疙瘩。
那是一尊半沉在泥浆里的断角石犀。
石犀脑袋顶上的断角横截面磨得极平整,边缘隐约能看到一圈机加工留下来的倒角槽。两千年前的古蜀人可车不出这种精度的圆弧公差。
那是六十年前陆家老头子留下的机械启闭阀。
苏棠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流体力学公式。
六百公斤的下压启动阻尼。
以她现在这身七岁小皮囊,满打满算也就四十斤出头,就算把自己当秤砣砸上去,顶多给那根偏心轴蹭掉一层泥皮。
她需要一个自重两百斤、全身腱子肉、下坠冲击力堪比液压桩机的现成大铁坨。
车厢里就坐着一个。
陆宴伸手去抓方向盘右侧的绞盘脱钩绳,骨节捏得发青:“抓稳扶手,准备弃——”
话没说完。
“大水牛!有泥鳅在水牛鼻子上!”
苏棠扯着嗓子嚎了一句,两只泥手在破损的车门边框上一撑,短腿一蹬,整个人从变形的车窗缝里出溜了出去。
动作滑溜得像条泥鳅。
陆宴太阳穴青筋蹦得老高
战车后轴当场翘起,整台车身打横往漩涡深处坠。陆宴根本没时间犹豫,军靴一脚跺碎脚踏板,借着反作用力整个人斜刺里滑出车厢,迎着扑面而来的泥浆劈手抓向苏棠的后领。
这一下扑救用了全身爆发力。
两百来斤的精壮成年男人,外加全套战术背心和外骨骼挂件,在半空中拉出沉闷的风声。
苏棠在下坠的半秒钟内,眼角余光精准扫过陆宴伸过来的指尖。
很好,抓偏了三公分,正好能扣在战术背心的前襟卡扣上。
她在半空中收腹卷腿,两只沾满烂泥的小布鞋不偏不倚,正正卡进石犀耳朵后方的青铜凹槽里。
借力,锁死。
苏棠反手拽住陆宴伸过来的防割手套,借着他的扑击惯性,在空中把两人的重心强行拧成一条直线。
“拉住我!”小姑娘扯着嗓子尖叫,眼底却平静得毫无波澜。
两百多斤的高密度肌肉块,叠加上坠落的重力加速度,顺着苏棠牵引的角度,照着石犀头顶的平整断角砸落下去。
咔嗒。
一声极为沉重的机件撞击声从石犀体内传出。
六百公斤阻尼被暴力轰穿。
陆宴整个人重重压在断角上,胸骨震得发麻。他手臂收紧,把苏棠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在怀里,背部在湿滑的青铜断角上滑开半米,撞得后背骨骼咯咯作响。
“你脑子装的是浆糊?那是石头!”陆宴喘着粗气骂了一句,嘴里全是被水浪激上来的铁锈腥味。
怀里的熊孩子没回话,小脑袋埋在他胸口,耳朵却竖着听脚底下的动静。
一秒。
两秒。
石犀腹腔深处,沉睡了半个多世纪的传动链开始回转。
先是细微的机油泵油声,紧接着,数以百计的钛青铜齿轮强行咬合,发出低沉且高频的呜鸣。
石犀背部的排水孔砰的一声冲开厚重泥壳。
藏在石犀肚子里的偏心轴涡轮开始超转。
两千年前的古蜀人以为这是石犀镇水,实际上这玩意儿根本就是一台被古董外皮伪装起来的轴流式反切水泵。
十万吨倒灌的地下泥流在撞上石犀身体的刹那,被犀腹排出的高压切向水流迎面撞散。原本吸力恐怖的倒灌漩涡被硬生生扯平,水流反方向冲刷,原本下陷的泥石流被顶向两侧的导流槽。
水位下落的速度快得惊人。
不到半分钟,深渊底部的全貌露了出来。
横在暗河正当中的,根本不是什么天然暗礁,而是一道长度超过两百米的巨型青铜建筑。
前端宛如一道锋利的犁铧,把咆哮的地下水劈成两股。
那是都江堰分水鱼嘴的地下青铜复刻版。
左侧浊浪翻滚,泛着荧光废料和重金属油膜的浑水,被全数推入地缝深处的熔岩空腔,蒸腾出白色的水雾。右侧清澈的地底母泉被青铜底槽引入侧方的干涸裂谷,水雾升腾起来,在头顶冷光矿石的照耀下散出一圈圈光晕。
水退了。
战车歪歪斜斜挂在鱼嘴的泄洪道边缘,四个轮子卡在导流缝隙里,居然没翻。
陆宴抱着苏棠坐在石犀断颈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水。
他胸口还在起伏,作战服全湿透了,沉甸甸挂在身上。
“站好。”
陆宴一把将怀里的小东西提溜下来,扔在退水的青铜台面上。
苏棠光着一只脚,鞋子早不知道冲哪儿去了,缩着脖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陆宴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
陆宴解开战术手套,手掌扬起来,骨节捏得噼啪响。
“谁教你跳车的?”
苏棠吸了吸鼻子:“水牛……水牛好看,想骑。”
陆宴盯着她那张糊满黄泥的小脸,后槽牙咬得发紧。
刚才那一扑,如果落点偏上十公分,这小崽子的两条腿当场就得被石犀绞碎。如果偏下十公分,两个人现在已经被冲进熔岩裂缝里化成骨灰了。
偏偏就那么寸。
不仅没死,这头实心石头还被他们砸出了一套排水系统。
这得是什么样的狗屎运?
陆宴压着火气,扬起巴掌照着熊孩子的后丘比划:“今天不抽你一顿,你下次敢开直升机往火山口里扎。”
苏棠把头埋得更低,心里默默数着倒计时。
三。
二。
一。
啪嗒。
石犀颈部那条被暴力砸开的裂缝里,机械回弹装置顶开了一块金属挡板。
一根粗壮的二级液压推杆缓缓升起,推杆表面涂覆着军用级别的二硫化钼润滑脂,历经数十年依然泛着暗黑色的油光。
陆宴悬在半空的巴掌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苏棠身上移开,落在了那根推杆顶端。
推杆基座上,用高标号钨钢冲压着一行整齐的编号。
陆宴的手指慢慢收了回来,弯下腰,用沾满泥浆的拇指用力搓洗推杆上的铭文。
油漆底色是纯正的军绿防锈漆,旁边加固螺栓的规格,内六角梅花带防拆中柱,十二点九级高强度合金钢。
这种规格的螺栓,目前依然躺在陆宴名下的西南军工第十八研究所的装配线上,作为绝密型号的主梁连接件。
陆宴慢慢直起身子。
水汽在他睫毛上凝结成水珠,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古蜀遗址深处,距地表六百米的暗河底,竟然埋着陆家六十年前亲手装配的工业级水利机械。
更古怪的是……
陆宴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抠泥巴的苏棠。
这台水泵的开启阻尼是六百公斤。
刚才如果不是这小崽子在空中那莫名其妙的一扯,他扑下来的角度绝对不可能把重心全部压死在断角的偏心轴上。
差一度,轴承就锁死了。
“糖糖。”陆宴声音很低。
苏棠抓着脚丫子,抬头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爸爸,牛肚子里有铁管子,是不是牛生病了要打针呀?”
陆宴盯着她的瞳孔看了三秒。
那双大眼睛里除了泥汤子和好奇,干干净净,蠢得令人发指。
“闭嘴。”
陆宴从后腰拔出多功能工兵铲,面无表情地挑开液压推杆下方弹出的防震配电箱。
箱门咔的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线路板,只有一张老式的穿孔纸带,以及一个正在机械齿轮驱动下缓慢行进的金属记录滚筒。
滚筒表面的铅字打印带上,最新一行字迹正被油墨缓缓印出:
【偏心轴受外力开启】
【地下二号粮仓注水程序已中止,主控防御壁解除。】
【警告:检测到尾随热源破拆主穹顶,入侵者装载重型液压外骨骼,距离接触剩余一百二十秒。】
青铜鱼嘴后方的暗门向两侧错开,露出一条垂直向下的泄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