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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破钢梁往下掉铁锈。
两架黑色旋翼机悬停在玻璃温室上方,螺旋桨压下来的气流把塑料大棚吹得呼啦作响。白森森的探照灯光柱直戳地面,机腹下挂着的二十毫米转管机炮已经调好仰角,两门炮口对着温室残破的铁皮门。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航空煤油味。
温室中间立着那尊十几吨重的青铜大鼎,四足陷在地板泥水里,纹丝不动。
“进掩体。”陆宴单膝跪地,借着倒塌的水泥槽卡死视线死角。他手速极快地卸掉空弹匣,换上一夹钨芯穿甲弹,枪机回膛磕出一记干脆的金属脆响。
苏棠缩在青铜鼎的影子底下,没挪窝。
她得把这尊大铁疙瘩带走。孟山的重装机甲最多还有两分钟进场,光靠陆宴手里那支改版突击步枪,连对方步兵的外骨骼钢板都打不穿。
她把脸贴在青铜鼎的下沿,目光扫过鼎足内侧。
鼎足底部凹槽里插着那柄刻满水纹的青铜钥匙。常人会以为这是门锁,但按照古蜀的铸造规范,这玩意儿是重力形变发条。
问题在于发条周遭布满了微电离防卫圈,成年人体内的杂质电荷太重,伸手就会被反磁力震碎腕骨,只有代谢纯净的幼童体征能碰。
苏棠吸了口气。装小孩这事,她业务纯熟。
“爸爸,我怕!”
带着哭腔的叫声在大棚里传开。苏棠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跌向鼎足。
陆宴端枪的手腕微抖,余光扫过来:“别乱动!”
来不及了。苏棠摔下去的同时,手心里攥着的那颗嚼得黏糊糊的大白兔奶糖精准甩了出去,“啪”的一声糊在齿轮咬合口的缝隙上。
高分子糖浆瞬间充当了减震阻尼。她顺势整个人吊在青铜钥匙的尾柄上,全身三十多斤的重量往下一坠。
钥匙转动了半寸。
金属咬合的钝响顺着地砖传导。原本浑然一体的青铜大鼎表面忽然裂开数万道工整的云雷纹,古蜀记忆金属受力激活,十几吨的铜壳向下塌陷、延展。
一片接一片厚重的铜鳞贴着地面向外暴长,齿轮层层咬紧,青铜构件顺着温室立柱疯狂攀爬,两秒内把破烂温室底盘死死咬合固定,生生拼成了一台带尖刺冲角的重型覆甲锅炉车。
头顶的旋翼机察觉到动向,机炮开火。
弹雨暴雨般砸下,打在青铜鳞甲上激起大片火花,除了留下几道发白的擦痕,连铜皮都没打穿。
“上车!”苏棠坐在原本是鼎腹、现在变成驾驶舱的铜座上,小短腿够不着油门,转头冲陆宴喊。
陆宴看着眼前这个长着四对实心铜轮、车头顶着狰狞神鸟冲角的怪物,太阳穴青筋跳了两下。他没废话,翻身跃进驾驶位。
车体内部,原本煮着的负熵红米在高压密闭舱里剧烈翻滚。米浆沸腾产生的大量高维气体被气阀死死卡在动力管路里,铜制压力表上的指针已经砸进红区。
“怎么走?”陆宴握住青铜铸造的连杆方向舵。
“拉那个鸟头!”苏棠指着仪表盘边上的青铜凫鸟拉杆。
陆宴伸手拉死。
一声尖锐高亢的鸟啼汽笛刺穿整片荒原。被压缩到极限的白气顺着车尾排气孔喷涌而出,反推力直接把车底的水泥地压得粉碎。
“踩死它!”苏棠扶着座位大喊。
陆宴右脚重重踩下机械离合。
青铜锅炉车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咆哮,六只实心宽胎卷起碎石,车头直接把温室的加固砖墙撞出一个缺口。
半空中低空俯冲的一架旋翼机正准备补射反坦克导弹,锅炉车顺着温室倒塌的斜坡猛然腾空跃起三米高。
车头坚固的鸟喙冲角迎面扎进旋翼机的座舱。
两边在半空撞在一处。薄皮机舱在古蜀青铜面前脆弱得像层纸,旋翼当场折断,火光卷着残骸往地面砸落,在废墟里爆成一团火球。
锅炉车重重砸回地面,减震钢板嘎吱作响,连停都没停,顶着满车燃烧的航空煤油,碾碎孟山在地面拉起的铁丝网防线,一头扎进茫茫迷雾荒原。
车厢里全是沸腾的红米饭香。
陆宴握着滚烫的方向舵,抬手抹掉眼皮上的火药黑灰。
他转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小姑娘。
苏棠怀里抱着个青铜小饭盆,手里攥着半截木勺,嘴角还沾着一粒白花花的熟米,正咂吧着嘴打了个饱嗝。
“车子太颠了,”苏棠揉着圆滚滚的肚子,奶声奶气地抱怨,“刚吃进去的米饭都被你摇匀了。”
陆宴盯着她看了整整五秒钟。
从掏出大白兔奶糖润滑齿轮,到准确指出古蜀动力的泄压阀,再到刚才撞击时她双手护住后颈的标准抗冲撞姿势。
七岁?
江城普通人家的七岁小孩,连拖拉机都没见过。
苏棠缩了缩脖子,避开他刀子一样的视线,假装低头抠指甲。
这男人疑心病重得很。当年在第七科共事的时候,他连食堂阿姨多打半勺肉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被孟山收买的特工。刚才情况太急,动作露了破绽,得找机会补回来。
仪表台正中间,一枚暗金色的太阳神鸟徽记忽然亮起微弱的黄光。
车体颠簸了一下。铜制指针没有指向正北,而是死死偏向西南方向,像是在响应某种遥远的信号源。
陆宴收回审视的目光,伸手调准传动轴:“坐稳。”
“滴——滴——滴——”
话音未落,车头青铜盘上的一排齿轮探针剧烈抽搐,发出刺耳的摩擦长鸣。
前方的白雾骤然被高压电流撕开数道惨白的裂痕。
视线尽头是荒原裂谷的必经之路。
孟山农业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两道高达十米的菱形高压电网已经拉满整条公路,路面上泛着一层极度不自然的灰白霜花,那是军用液氮重力陷阱被激活的痕迹。
重装车辆只要轧上去,轮胎和底盘会在三秒内脆化碎裂。
与此同时,战车中控台上那根连着红米高压舱的铜管,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漏气声。
气压表指针从极高点猛烈回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向危险的底线红区。
车速瞬间慢了下来。
铁轮在碎石滩上拉出两道白印,青铜车身晃晃悠悠停在悬崖边。
前轮往前两米,泥土里埋着几排扁平的铁壳子,阀门正在呲呲喷白烟,周遭野草挂满白霜,脆得掉渣。孟山的液氮绊雷。踩上去,实心铁轴也得冻成脆脆鲨。
退路更没戏。
后方峡谷窄口处,三台履带步战车把路面堵得严严实实,防爆板上涂着孟山农业的红色麦穗标,火控系统的红点稳稳落在锅炉正面。
水表指针早就死在红线底下。
陆宴伸手在仪表台上拍了一记,表盘玻璃裂开条细缝。水箱彻底见底,这辆老爷车再压榨不出半升蒸汽。
“呆在座底下,把脑袋抱紧。”
陆宴把腰后的合金短刀抽出来半截,金属卡扣发出咔哒轻响。
他打算直接冲出去。三台车,九名全副武装的护卫队,正面硬突的存活概率是百分之十二。但总比窝在铁罐子里被烧成焦炭强。至于小丫头,等下扔进背风的石缝,能不能活全看命。
苏棠缩在副驾驶座上
她正猫着腰在后排杂物堆里使劲掏。
她心里算得门清。那三台破战车根本不算什么,问题是前头那条河。只要有水,锅炉重新顶上压力,两千转的青铜冲压齿轮能把前面挡路的铁疙瘩直接碾碎。
可峡谷底下那条暗河太埋汰了。黑乎乎的液体淌得慢吞吞,表面浮着一层厚胶皮,那是孟山常用的高分子沉淀固化剂,混了大量重金属废渣。这种玩意儿要是抽进锅炉,三秒钟就能把管道全堵死,当场炸膛。
得洗水。
苏棠两只小肉手扣住铁箱边缘,使劲往外一拽,拖出一只生满绿锈的铁鸭子。鸭嘴扁平,肚子圆滚滚,尾巴上还坠着个铜环。
“爸爸,放鸭子洗澡。”
陆宴侧头看过来,眉毛拧成死结。
都这时候了,这小崽子居然从破烂堆里翻出个古董汲水器。
“拿回去。”陆宴伸手去扯她的后衣领,“没工夫陪你过家家。”
“鸭子口渴。”苏棠把鸭嘴朝挡风玻璃上一撞,指着下头那片泛着油光的黑水洼,“它喝饱了就喷水,喷水车车就能跑。”
对面的履带战车没给他们商量的余地。
砰的一声闷响,一枚催泪瓦斯弹打在战车前盖上,刺鼻的气体顺着车窗缝隙往里钻。
“操。”
陆宴骂了一声,反手推开车门,抬手两枪点射,精准打烂对面战车探照灯。火光亮起的空档,他整个人翻出车外,借着前轮当掩体,压制对面的重机枪火力。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蠢货小崽子要是死在这儿,回江城没法跟她老妈交代。
趁着陆宴开火的动静,苏棠拖着青铜鸭子哧溜滑下车厢。
她目标很明确——断层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