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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宴反手攥住苏棠的手腕。力道很大。
他盯着苏棠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苏棠在哪?”
地壳深处传出沉闷的断裂声。
倒悬在头顶的千亩青铜梯田,固定轴承整齐地切断,重力发生器当场报废。
整座悬空农田失重下坠,带着泥土和残存的机械齿轮,笔直砸向下方的岩浆池。
原本流淌在沟渠里的蓝色荧光冷却液脱离引力,在半空中聚成直径几十米的悬浮水球,翻滚着往下落。
陆宴伸手抄起苏棠的后腰,单手把她夹在右侧肋下。
他脚下踩着一块正在翻滚的青铜残片,膝盖微屈卸掉冲击力,借着下坠的反冲,鞋底在金属面上蹭出两道焦黑的痕迹,直奔上方那个金色的半球形神鸟逃生舱。
苏棠被颠得胃里泛酸。
第七科那些杂碎,进不来内圈,就直接在外面打深井放地质钻头,摆明了得不到就全砸烂。
这男人跑得太野,颠得她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头顶上方,一块直径十多米的青铜磨盘脱离了主梁,带着几百吨的自重垂直砸下来。
下落的死角卡得极死,正前方全被青铜面封住,连条缝都没留。
陆宴脚步顿住,右手反握合金军刺,眼皮都没眨一下,余光在四周飞速计算跳跃抛物线。
算不出来。
没有任何着力点能绕过这面磨盘。
苏棠吊在他肋下,眼角瞟见磨盘侧面挂着一根用来排废液的细铜管。管子很窄,承受不住成年人的重量,但两端是用滑轮绞盘挂在承重柱上的。
“爸爸!左边有滑滑梯!”
苏棠扯着嗓子嚎了一声,伸出小肉手指着那根管子,手脚还夸张地蹬了两下。
陆宴没看她指的方向。
但他身体动得比脑子快。在苏棠喊出滑滑梯三个字的半秒内,他腰腹发力强行在空中拧转半圈,整个人背对着深渊甩了出去。
合金军刺的尖端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咔嚓一声,精准卡进铜管上方的滑轮凹槽。
两人借着下坠的势头,像钟摆一样在空中划过一条大弧线。
头顶的青铜磨盘擦着陆宴的后脑勺砸落,风压刮得他后颈的短发根根竖起。
钟摆荡到最高点,正好对准了神鸟逃生舱半开的气密门。
陆宴手腕一抖,拔出军刺。
两人重重砸进逃生舱狭小的地板上。
金属撞击的钝响回荡在密闭空间里。陆宴反手一拍红色的手动锁死阀,厚重的青铜舱门严丝合缝地闭拢。
外面的撞击声瞬间隔绝。
逃生舱没有按照常理向上弹射。
脚下的地板猛烈倾斜,座椅的安全带自动弹开。整台机体卡进了一条隐秘的下行轨道,以倾斜六十度的夹角,朝着地底最深处俯冲。
苏棠摔在地板上,后背硌得生疼。
她迅速爬起来,手撑着墙壁稳住重心。
重力加速度把人死死按在舱底,耳膜鼓胀得厉害。
逃生舱的速度还在飙升,仪表盘上的刻度早就爆表。轨道两旁传来密集的金属刮擦声,火星从气密观察窗外一闪而过。
这不是往地表跑的路。
轨道尽头的导流图正在舱门屏幕上闪动,那个扇形的大型基座轮廓,是古蜀时期留下的深空发射平台,也就是地下太空港。
苏棠盯着屏幕,心里飞快盘算。
第七科一直在找这批无辐射种子的源头,他们以为核心在梯田,其实真正的培养基一直锁在太空港的冷冻库里。
只要舱体滑到底,她就能借着这副小孩的身体,把那批原代种源顺理成章地弄进自己的空间。
逃生舱突然剧烈震颤。
外界的地质炸弹终于引发了断层塌陷。强烈的音波穿透舱壁,金属外壳发出刺耳的高频震鸣。
这种频率的声波能直接震碎人的内耳膜。
苏棠咬紧牙关,两只小手抬起来,准备去捂耳朵。
两只宽大、布满老茧的手掌,抢先一步贴了上来。
陆宴从侧面压过来,掌心死死扣住她的两边侧脸,虎口卡在耳廓上方,硬生生把那些尖锐的震动声阻隔在外面。
他整个人伏下来,后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把七岁的苏棠整个圈在胸膛和金属舱壁之间。
胸骨隔着防弹战术背心撞在一起,撞得生疼。
苏棠两只悬在半空的手顿住了。
这个姿势太熟了。
当年在第七科废弃雷区拔钉子,爆破点发生意外次生坍塌,陆宴也是这副德行。
他当年双耳受过不可逆的神经损伤,只要防空警报或者高频震动一响,K就会从侧面扑上去,用掌心死死捂住他的耳朵。
分毫不差的角度,连大拇指压住耳屏的力道都一模一样。
舱体在轨道上剧烈颠簸了整整两分钟,最后在一声沉重的液压泄气声里,彻底停了下来。
舱内的主控电源熄灭,只有角落里的应急指示灯亮起淡蓝色的微光。
震动停了,但陆宴没有松手。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两只手依然扣在她的耳侧,整个人像一片沉重的阴影,把苏棠死死钉在舱壁的夹角里。
两人离得太近。
苏棠能闻到他衣服上混杂的火药残渣味,还有他鼻息喷在她额头碎发上的热度。
“滑滑梯?”
陆宴开了口。
舱内太窄,他压低的声音在铁皮盒子里来回撞。
“那么细的管道,承重极限不到六十公斤。普通小孩看见它,只会觉得那是根铁棍子。”陆宴垂着眼睛,视线顺着她的眉骨一路刮到下巴,“你怎么知道它能承受我们两个人的摆荡惯性?”
苏棠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青铜板,后背的汗毛立起来。
她仰起头,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嘴角向下瘪,露出快要吓哭的表情。
“游乐园的滑梯就是挂在柱子上的……”
她抽抽搭搭地吸了下鼻子,小手拽住陆宴战术服的魔术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才那个大石头掉下来,我害怕……爸爸,你的手好重,压得我耳朵疼。”
陆宴的手掌没移开,拇指指腹甚至在她软糯的腮肉上缓慢擦过。
“怕?”
他盯着苏棠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语气听不出起伏:“你刚才喊那声的时候,心跳连八十都没过。第七科最顶尖的斥候,在刚才那种距离看磨盘掉下来,瞳孔也会放大三毫米。”
“棠棠不知道什么是斥候……”苏棠两腿并拢,两只脚丫缩进裤管里,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心里却在冷笑。
装,你接着装。
刚才在半空中甩军刺的那一下,换个普通特种兵骨头早就脱臼了,你自己的心跳不也就七十出头?两个老狐狸装什么纯情路人。
“你不是喜欢装傻么。”陆宴身子又往下沉了半寸,胸甲直接顶在她的小肩膀上,逼得苏棠不得不把脖子往后仰。
逃生舱内的温度开始上升,空气循环系统断断续续地吐出粗重的气流。
男人微糙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后,在颈动脉的位置停下来。
脉搏跳得平稳。
“再装。”陆宴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嗓音又轻又哑
苏棠浑身一僵。
应急灯的蓝光打在陆宴眼底,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就在这时,逃生舱底部的减震气囊突然发出哧的一声漏气声。
整台逃生舱向右侧歪了十五度。
陆宴身形微晃,重心下移的一瞬间,苏棠动了。
她没用特工的擒拿术,而是张开嘴,对准陆宴靠近的下巴,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牙齿咬进皮肉。
陆宴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后撤,原本卡死在两侧的手臂露出一条空当。
苏棠像条泥鳅一样从他腋下哧溜钻了出去,两步倒腾到逃生舱的安全阀旁边,小短手用力往下一拉。
气密门发出哧哧的泄压声,缓缓向外推开。
一股带着泥土清香和高浓度负离子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外面的景象让苏棠愣住了。
这里不是什么不见天日的防空洞,而是一座挑高超过百米的巨型地下穹顶。远处是一排排排列整齐的青铜发射架,正中央矗立着一具巨大的青铜休眠棺。
棺材的盖子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在那具休眠棺的上方,盘踞着一条由无数青铜镰刀、重犁拼接而成的百米巨龙。那双由红宝石嵌成的复眼,在气密门打开的瞬间,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警报声在整个太空港回荡:
“检测到现代基因载体侵入,防卫协议启动。”
青铜巨龙巨大的尾巴在地面上狠狠一抽,带起无数火星,庞大的身躯顺着青铜轨道滑行下来,镰刀拼成的巨口直奔那具休眠棺咬去。
陆宴抹了一把下巴上的牙印,血珠渗在指尖上。
他没工夫再逼问苏棠,拔出军刺,整个人从舱门里弹射出去,直奔巨龙的下颚。
苏棠靠在门边,看着那具休眠棺里露出的半截白大褂衣角,眼皮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