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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立人抬起左手,准备砸碎牛的头颅。
陆宴人在半空。
他没有思考,没有判断,也没有出声提醒。
当青铜牛抗住右侧伤害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自己动了。
刀刃切进青铜传动轴。
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刮透耳膜。陆宴人在半空,手里的短刀死死卡进三十米高大立人的膝关节齿轮里。齿轮咬合力极强,刀身当场弯曲出危险的弧度。
只有零点五秒的破绽。
就在上一秒,青铜牛刚刚顶撞了大立人的左侧轴承。
撞击角度。切入时机。陆宴借力起跳的落脚点。
这三者在毫秒级内咬合得严丝合缝。多一分,青铜牛会被大立人的外装甲震碎;少一分,陆宴就会直接撞上高速旋转的绞肉轮。
陆宴压下刀柄,反作用力震得手腕发麻酸痛。他眼神没变,动作却快了一拍,借着刀柄的支撑力,身体在半空强行拔高半米。
太顺了。
没有任何口令沟通,没有战术系统辅助。这根本不是巧合。那是成百上千次生死边缘磨出来的交叉掩护。他习惯往左侧三十度角突进,掩护火力就必定精准卡在右侧偏下的死角,替他挡下致命的反扑。
这是K的专属走位。
这个世界上除了K,没有人能跟上他这种不留后路的极端切入法。
陆宴人在半空,视线越过飞溅的泥浆和四散的青铜碎片,直直扫向下方。
牛背上,苏棠死死抓着青铜牛角,整个人趴成一团,小小的身子在撞击的余波中发抖。
要命。
苏棠咬紧后槽牙,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刚才身体根本没过脑子,肌肉记忆自己就动了。看到陆宴拔刀起势的那个起手动作,她下意识操控青铜牛撞了那个视野盲区。
这完全是当年第七科双排的S级战术配合。
身份兜不住了。这男人敏锐得很,只要嗅到一点异常的味道,就能顺藤摸瓜把她老底揭了。刚才那一击,等于是把自己的底牌直接拍在了陆宴脸上。
必须想办法找补。
卡在齿轮里的短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刀刃彻底卷了。
大立人脸上的青铜面具红光爆闪。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倒悬梯田。倒流的蓝色水渠被音波震断,水花四溅。
“二级除草模式已启动。”毫无起伏的机械音盖过了水流的轰鸣,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三十米高的青铜臂膀高高举起,正常的手掌位置裂开,翻转出一排高速旋转的齿轮。绞肉机一样的转轮对准了半空中的陆宴。
躲不开了。
陆宴身在半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落脚点被大立人的力场彻底封死。红色的锁定光标死死咬住了他的位置。
苏棠趴在牛背上,直接张开嘴。
“哇——大黑怪不要打牛牛!”
她扯着嗓子嚎出声,孩童尖锐的哭声震天动地,完美掩盖了她手上的细微动作。
她把脸埋在牛脖子后头,借着视线盲区和身形的遮挡,左手拇指抠开腕上那块粉色塑料儿童手表的外壳。
拽出一条极细的数据线,对准青铜牛角下方那个不足三毫米的隐藏交互口,一把怼了进去。
得改底层逻辑。硬碰硬,陆宴今天会被这台远古机器绞成肉泥。
古蜀农耕阵列的最高权限指令。当年第七科挖出古蜀遗迹的时候,她参与破译过这套远古重工业的代码逻辑。
苏棠胖乎乎的手指在手表的微型键盘上盲打。指尖沾满了湿滑的泥浆,键盘很小,但她按键的速度极快,没有丝毫停顿。不能低头看屏幕,陆宴随时会扫过来,只要看到她在操作设备,一切伪装全部白费。
绞肉手带着劲风砸向陆宴头顶。气流压得陆宴的头发向后倒飞。
“大黑怪去收麦子!去收麦子啊啊啊!”苏棠一边尖叫着大哭,一边重重按下回车键。
指令【秋收】输入成功。
大立人的动作卡壳了。
离陆宴的头顶只剩不到十厘米,那只高速旋转、足以切碎装甲车的绞肉手硬生生停住。大立人的躯干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面具上的红光急促闪烁两下,系统强行重置指令。
红光熄灭。跳成了柔和的绿光。
绞肉转轮向后翻折,传动轴咔咔作响。内部的机械结构重新组合,探出了一把长达十几米的巨型青铜镰刀。
陆宴趁着这个指令重置的停顿,松开卷刃的刀柄,腰部发力,整个人在空中翻转一圈,稳稳落在满是泥浆的地上。
他站直身体,抬头看。
三十米高的青铜大立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它转过庞大的身躯,迈开笨重的机械腿,朝着旁边倒悬的梯田走过去。
泥浆飞溅。蓝色的灌溉水珠漫天乱砸,打在青铜外壳上叮当作响。
大立人弯下腰,手里的青铜巨镰挥舞得规矩,带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一刀,两刀。
发光的远古灵稻被整齐地割断。大立人腹部敞开一个储藏舱,收割下来的灵稻被履带自动卷进去,整个过程顺畅无阻。
这台上一秒还在执行杀戮程序的防御机械,现在正吭哧吭哧地在梯田里割麦子。
动作标准。干脆利落。
远古重工业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勤恳干农活的滑稽感。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周围狂暴的重力场都显得有些可笑。
苏棠坐在牛背上喘粗气。背心湿透了。
赌对了。
古蜀人的底层代码逻辑就是简单粗暴。什么禁区防线,在核心系统里,全是一套为了全自动种地服务的农具。所谓“二级除草模式”,根本不是军事防御,而是为了保护庄稼清除大型害虫。秋收指令一出,最高优先级变更,所有武装机械必须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回去干农活。
在远古农耕文明的逻辑里,天大地大,收麦子最大。
被割下的灵稻顺着梯田断裂的水渠,一路向下滚落。
发光的稻谷汇聚成一条蓝色的光带。
陆宴站在泥水里没动。他的视线顺着那条光带延伸。
光带的尽头,一扇隐藏在岩壁深处的青铜闸门正缓缓开启。灵稻源源不断地倾泻进去,闸门内部亮起繁复的能源回路。
那是真正的核心枢纽通道。
陆宴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刚才那把废掉的卷刃短刀半插在泥里。
他没有去捡刀。他迈开长腿,踩着泥浆,一步步走向青铜牛。
他的步伐很大,战术靴踩在泥水里,声音很沉。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反而带着一种压迫神经的节奏。
苏棠头皮发麻。
来了。躲不过去。
刚才那一出交叉掩护,根本解释不了。三岁的防沉迷宠物,不可能打出那种不经大脑的战术配合。这已经不是智商高能敷衍过去的范畴了。刚才的操作,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陆宴走到青铜牛旁边,停住。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揪住苏棠后脖颈的衣服,把她整个人从牛背上拎了起来。
悬空。
苏棠蹬了两下小短腿。
陆宴没说话。他就这么拎着她。视线极具穿透力,毫无情绪波澜,剥开她这具七岁孩童的皮囊,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灵魂。
他要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苏棠闭上眼,双手直接捂住脸。
“你在全息农场抢我怪!”
孩童尖厉的嗓音穿透梯田的水流声。
苏棠在半空中手脚并用地扑腾。
“我打的残血!你凭什么补刀!你赔我的经验值!呜呜呜你赔我!”
她手脚乱蹬,泥浆全蹭在陆宴的作战服上。
陆宴的手稳得像铁钳。
他任由这小胖丫头在手里撒泼打滚。他的呼吸很匀,眼皮都没眨一下,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全息农场。”陆宴开口了,嗓音很低,带着磨砂般的质感。
“对!就是全息农场!”苏棠透过指缝瞪他,“我在家里天天玩!牛牛是我的坐骑,大黑怪是终极boss!我都快打死它了,你非要冲上来抢我的怪!”
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苏棠知道这借口扯淡到了极点。但这是“熊孩子”唯一的逻辑。把一切归结为打游戏,把刚才的极限微操归结为游戏里瞎按出来的连招。小孩子分不清现实和全息游戏,合情合理。
陆宴的手指在她的衣服后领上摩挲了两下。动作很轻。
“你玩什么职业?”他问。
苏棠愣了一瞬,脑子转得极快:“刺客!全敏加点的刺客!”
当年在第七科,K的代号就是暗杀系的刺客。她直接拿来用,半真半假最难被拆穿。
陆宴把她拉近了一点。
两人的脸只隔了不到半米。陆宴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硝烟和泥土混杂的机油味。
“刺客不用牛当坐骑。”陆宴盯着她的眼睛,语速很慢,“刺客也不用‘秋收’这种指令打怪。”
苏棠心里咯噔一下。
这男人的反侦察敏锐度太高了。一句废话都不接,句句往死穴上戳。
“我乐意!我就喜欢骑牛!要你管!”苏棠继续撒泼,两只手死死扒着他的胳膊,“放我下来!我要告诉我妈妈你欺负小孩!我妈妈很厉害的!”
陆宴没松手。
旁边的青铜大立人还在哐当哐当割稻子。齿轮转动的声音很有规律。
收割完毕的灵稻填满了能源通道,那扇闸门开到了最大,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青铜走廊。
陆宴偏头看了一眼闸门,再转回来看手里拎着的人。
“你刚才切入数据口的时候,用的是左手。”陆宴陈述了一个事实。
苏棠心跳漏了一拍。
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