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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黄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出过门了。
不是腿不行——腿还行，前腿膝盖有点僵，天阴的时候会打软，但走几步还是走得动。是不想出。出了门，外面的世界太大，声音太多，没有那个人的味道，没有那个人的声音喊"阿黄"，没有那个人的手挠它耳根。
它趴在老李的藤椅底下。
藤椅是旧的，扶手磨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椅面上有一块深褐色的印子——那是老李常年搁茶杯的地方，茶水洇进去，年深日久，洗不掉了。阿黄把下巴搁在那块印子上，鼻尖抵着藤条缝隙，里面还有一点点烟草味，混着老李身上那种不清的、像铁锈又像旧棉袄的味道。
它每天都在等这个味道变浓。
等了一天又一天。味道没有变浓，只是在一点点变淡。像水缸里的水，没人添，就那么慢慢蒸发。阿黄不懂蒸发，它只知道——它闻到的老李，越来越少了。
二
隔王婶来过。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狗粮，塑料袋窸窣响。
"阿黄，吃饭了。"
阿黄没动。
王婶叹了口气，把狗粮倒进食盆，放在门口。食盆是老李买的，不锈钢的，盆底印着"旺"字。老李，阿黄吃了这个，旺。
阿黄看了一眼食盆，没吃。
王婶蹲下来，手伸进藤椅底下，想摸它的头。阿黄往里缩了缩，没咬，但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呜咽——不是凶，是"别碰我"。
王婶的手停在半空。
"……老李走的时候了，让我照看你。"她声音哑了，"他，阿黄怕生人摸头，只有他摸得。我记着呢。"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食盆我放这儿，你饿了就吃。门我不锁了，你要出来溜达就出来。"
脚步声远了。
阿黄等了一会儿，确认王婶走了，才从藤椅底下慢慢探出头。
食盆里的狗粮是棕色的，一粒一粒，圆圆的。老李以前买的不是这种。老李买的是那种大块的、带肉味的，打开袋子阿黄隔着三间房就能闻到。这种没味道，像干了的土疙瘩。
阿黄没吃。
它把脸埋回藤椅的藤条缝里。
三
天阴了三天。
雨没下，但空气潮得能拧出水。墙角那盆老李留下的吊兰，叶子尖发黄了，耷拉着，像也在等什么人回来浇水。
阿黄不知道吊兰要浇水。
它只知道，老李不在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在慢慢变样。藤椅上的味道淡了，食盆换了粮，吊兰黄了叶，连屋里的空气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有烟火气，有粥香，有老李咳嗽完喝水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它自己的呼吸，和偶尔从窗缝钻进来的风。
风里带着护城河那边的柳絮味。
春天了。
去年春天，老李还能走。他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阿黄跟在旁边，一老一狗沿着护城河慢慢走。老李走一段就要歇，咳一阵，阿黄就蹲在他脚边等。等他咳完了，喘匀了，再往前走。
柳絮飞起来的时候，老李会摘一朵，放在阿黄鼻子上。
"阿黄，像不像雪？"
阿黄打喷嚏，柳絮飞了，老李笑，咳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黄记得那个笑。
它现在趴在藤椅底下，把鼻子埋进藤条缝里，使劲闻。闻不到柳絮，闻不到粥香，闻不到老李。只闻到一点点烟草味，像快要燃尽的烟灰，轻轻一吹就没了。
它把尾巴往自己身上卷了卷，闭上眼。
四
梦里是有味道的。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旧相册。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布鞋面上。布鞋是黑布的，底子磨偏了，老李等天好了去修。
"阿黄，你看。"
老李翻到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扎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阿黄见过这张照片很多次。每次老李翻到这一页，手指就会停很久，然后轻轻摸一下照片上女人的脸。
"她叫秀兰。"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照片里的人，"我老伴儿。"
阿黄不懂"老伴儿"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每次老李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会抖，声音会变，像秋天柳叶进水里那种——轻轻的，沉下去的。
老李合上相册，手垂下来，搭在藤椅扶手上。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上他的膝盖。
老李低头看它，手从扶手上挪过来，挠它的耳根。
"阿黄，你比我强。"他，"你不用等谁。你就在。"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就在"。它只知道老李的手很暖，挠耳根的时候它后腿会发抖，那是舒服的抖。
老李的手忽然停了。
"阿黄，我怕是……快不行了。"
阿黄的耳朵竖起来。
"你别怕。我给你留了粮，够吃一阵的。王婶会来……"
手从耳根滑下来，搭在它脑袋上，很沉。
"你乖乖的。等我回来。"
阿黄醒了。
藤椅底下很黑。外面天快亮了，光从窗缝透进来，细细一条。阿黄趴着没动，耳朵还留着梦里老李手指的温度。
"等我回来。"
它记得这句话。
老李过。那天他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它一眼，嘴唇动了动。
阿黄当时扒着门框，爪子在地板上打滑，够不着。它被关在屋里，听着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远。
老李走了。
好了回来的。
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门口。门没锁，留了一条缝。它用鼻子顶开，出去了。
五
楼道里很暗。
阿黄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前腿膝盖果然僵了，第三步踩空了一级，它稳住，没摔，继续走。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光一下子亮了。
护城河边的柳絮真的飞起来了。白花花一片，在地上，在水面上，在自行车筐里。阿黄站在楼道口，鼻子抽了抽。
风里有柳絮味，有水腥味，有早点摊的油条味。没有老李的味道。
它沿着护城河走。
走得很慢。以前跟老李走这段路要二十分钟，今天它走了快一个钟头。走到那棵老柳树
老柳树根部长出了一圈新草，嫩绿的。去年秋天，老李在这里坐过。他带了个马扎，坐在柳树下，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咳嗽，咳完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那种最便宜的薄荷糖，含一颗压咳。他没吃，掰了一半递到阿黄嘴边。
"阿黄，你也压压。"
阿黄舔了，凉得舌头麻。
现在老柳树还在，马扎不在了。老李不在了。
阿黄在柳树根下趴下来。新草蹭着它的肚皮，凉丝丝的。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护城河的水慢慢流。
水面上漂着柳絮，像一层薄雪。
阿黄看了很久。
六
王婶找到它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哎哟我的祖宗，你跑这儿来了！"
王婶气喘吁吁蹲下来，手里攥着那袋狗粮。阿黄没动，只是耳朵转了转。
"家里门开着，我去找你，你不在。我还以为——"王婶没"以为"什么，她把狗粮放下，手又伸过来，这次没摸头，只轻轻拍了拍阿黄的背。
"回去吧，天凉了。"
阿黄没起来。
王婶叹了口气，坐在柳树根的另一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掰了一半，自己吃，另一半放在阿黄嘴边。
"吃吧。你瘦了。"
阿黄闻了闻。饼是葱油味的，热的。它舔了一口。
不是老李的粥。不是老李的肉。但能吃。
它慢慢把那半块饼吃完了。
王婶看着它吃，眼圈有点红。
"老李在的时候，你哪吃过别人给的东西。"她声音很轻，"他走了才十来天，你就肯吃我的饼了。"
阿黄听不懂"十来天"。它只知道，饼是热的，王婶的手拍它背的时候没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