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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
驿馆坐落在城东,是个两进的院子,前院住往来官吏,后院住随从杂役。院子不大,墙角种着两棵歪脖子柳树,三月天,柳絮正飘,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诸葛瑾坐在东厢房窗前,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换。来敏坐在他对面,屁股底下的草垫子扭来扭去,吱嘎作响。
“这都等了快两天了。”
来敏把茶杯往案上一搁,叹了口气,
“子瑜兄,实在是对不住。你们带着吴王的诚意,千里迢迢从武昌赶来,丞相府在绵阳却连个迎接的人都没留下。这是我们失礼了。《论语》有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如今倒好,把远客晾在这绵阳驿馆里,连口热茶都是我厚着脸皮去跟驿丞讨的,成何体统!”
诸葛瑾刚要开口,来敏已经自己接上了自己的话,语速比方才快了三分:
“蒋公琰这个人,呵,荆州人嘛——子瑜兄,我不是说你,你是吴国的荆州人,跟我们大汉的荆州人不一样。我们这位蒋长史,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今年春耕的粮草调配,他改了三回章程,改来改去,蜀中的粮米也没多出一斗,税赋也没少收半分。全用在算计人上了!董休昭那个案子你知道吧?不就是他跟向巨达联手——”
“敬达公。”
诸葛瑾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如常,“蒋公琰还没赶到汉中,想必是有丞相的军务要处理。他总不至于为了怠慢你我,专程跑慢些。”
“我只是替你生气!”
来敏拍了一下大腿,“子瑜,你可是吴王的使臣,论身份论资历,哪一点比蒋琬差了?他凭什么——”
诸葛瑾又笑了笑,笑容很淡。
“我可不气。”
他说,“你也不至于替我气。坐下,喝茶。茶凉了再沏一壶便是,驿丞又不会收敬达公的钱。”
来敏被他这一笑弄得没了脾气,重重地哼了一声,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灌得太急,呛得咳了两声。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隔壁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吵架,也不是打斗,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声响。
像是好几个女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中间夹着一个男人低沉而殷勤的嗓音。
“大夫人早安。二夫人早安。三夫人早安。四夫人早安。”
来敏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侧过头,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那个男声正在一本正经地挨个儿给四位夫人请安。每个“早安”都念得字正腔圆,语调诚恳,像是在朝堂上念奏章。
“这谁?”
来敏压低了声音,“大清早的,给老婆请安也就罢了,怎么还请出四个来?子瑜你听听!成何体统!”
诸葛瑾没答话,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隔壁的喧哗声忽然变大。
门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像是鸡毛掸子打在案几上的声音,中间还夹着几只碗碟落地摔碎的脆响。
然后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门里跌出来,屁股上还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
紧接着,四把扫帚、三只绣花鞋和一只铜盆从门里飞出来,砸在那人背上、头上、肩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滚!”
这个声音不算大,但裹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尾音也收得干净。
“大清早的嚎什么嚎!还让不让人睡了?”
这个声音语速极快,叮叮当当的,清脆极了。
“昨夜半夜才回来,还醉成那个样子,今早还有脸来请安?”
这声音没有前一个那么急,但咬字更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带着一股睡意未消的闷。
“说好了昨夜陪老娘看蜀锦,你人呢?又去哪个狐朋狗友那里喝花酒了?”
最后这声音,听起来年纪最轻,可偏偏张口就是“老娘”,尾音更是拖得老长,那拖出来的半拍拐了两道弯,一道是刁,一道是娇。
“把鞋子还我!”
又是那个叮叮当当的声音,只是这一句比方才更尖,像是在铜盆边上敲了一下。
“哎呦喂。”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不急也不恼。
站稳之后他整了整衣冠,把歪掉的帽子扶正,又捡起掉在地上的腰带重新系好,动作从容一丝不苟,像是在军营里整理戎装。
然后他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又深深地作了一揖。
“大夫人息怒。二夫人息怒。三夫人息怒。四夫人息怒。昨夜是末将的不是,今晚一定陪四位夫人好好吃饭。”
言罢,门里又飞出一只鞋垫,正打在他帽子上。
鞋垫是绣花的,粉底上绣着一对鸳鸯,挂在帽檐上晃了两晃才掉下来。
他弯腰捡起鞋垫,吹了吹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在门前的石阶上,放得端端正正,像是怕被风吹跑似的。
“岂有此理!”
来敏本来窝着一肚子火没处发,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这辈子见过怕老婆的,没见过怕成这样的。
四个老婆一起打,打完了他还要站在门口挨个请安,连“末将”这种军营里的自称都出来了!
这哪里是丈夫给老婆请安,这分明是偏将给四位大都督汇报军情。
他霍地站起来,把草垫子都带歪了,绕过门廊就往外走。
“敬达公。”
诸葛瑾在他身后轻轻喊了一声,想拉他回来,但来敏已经走出去了。
诸葛瑾只好端着茶杯,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院子里,来敏绕过那棵歪脖子柳树,走到隔壁院子的门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