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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渔夫和鱼(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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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有一个条件。吴砀说,他要带吕据一起走。”

赵咨的眉头皱了一下。

“吕据是吕子衡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吴砀恨吕据打压自己,但他更怕一件事——怕自己对不起老主公。”

周鲂的眼神飘了一下,像是透过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所以他的原话是——‘少公子年轻不懂事,但不是坏人。把他扔在江东,迟早被朱异父子吃得骨头都不剩。我带他一起走,也算对得起老主公的在天之灵了。’”

赵咨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烧着,爆了一下灯花,声音在静默里格外清脆。

一个被排挤的老将,恨少主打压自己,却又放不下老主公的恩义,于是决定叛国的时候也要把少主一起带走。

恨和忠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既不彻底、又不干脆、但偏偏让人觉得真实的执念。

他在心里把这一层一层全部剥开。

真正的背叛从来不是单纯的爱或恨,而是爱和恨都剩下一半,另一半被处境和利益填满了。

“吕子衡当年捡他回来的时候,”

赵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大概想到了。吕子衡临死前托人带过一句话——他说帐下诸将,最能打的不是吴砀,最有谋略的也不是吴砀。但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唯一不会背叛吕家的,就是吴砀。所以,南庐江这盘棋,吕据是门,朱异是锁,吴砀是钥匙。”

赵咨听到这句话,心里悬着的那根线动了一下。

这句话太像真的了。一个老将在临死前对自己帐下的人做最后的评价,不夸最有本事的,只记最不背叛的,这种临终清醒,如果没有在军中待过二十年以上,编不出来。

但他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又轻轻放回案上。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太守。”

赵咨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鄱阳出发,沿着彭蠡泽北岸往西走,在南庐江的位置停了下来。

“南庐江这盘棋,你说吕据是门,朱异是锁,吴砀是钥匙。这话很漂亮。门会被人拦住,锁会卡住钥匙,但钥匙只要在自己人手里,这扇门迟早会开。”

他转过身来,看着周鲂。

“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的东风是什么?”

“六安。”

周鲂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指落在舆图上六安的位置上,

“南庐江举事的那天,我希望大魏能从六安派一支偏师南下接应。不用多,千人即可。我们要的不是援军,是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大魏来接我们了。”

周鲂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六安的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棋子,“这个信号,够吕据下决心,够吴砀动手,也够让朱异在动手之前先犹豫半天。他不知道你们派了多少人,越不知道越不敢动。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不在鄱阳了。”

赵咨低头看着舆图上六安到南庐江那条线。

陆路,不到二百里,轻兵急行军两天可至。

如果是骑兵,一天一夜。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在军事上是可行的,而且成本极低。

千百人的偏师,就算中计全军覆没,对曹魏东线来说连一道伤口都算不上。

而一旦成功,赚回来的是彭蠡泽北岸的一个桥头堡。这笔账,满宠不可能算不过来。

“赵参军。”周鲂转过身来,对他长揖及地,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切,都拜托了。”

赵咨侧过身,避开了周鲂的正面行礼。这个侧身的幅度比平时小得多,小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说:“周太守,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转告满将军。”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周太守,我天亮便会动身回合肥。”

…………………………

天还没亮。

彭蠡泽上漫起了一层薄雾,灰蒙蒙的水面上泊着两三条渔船,船头的渔火还没熄,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黄光。芦苇荡在晨风里沙沙作响。

赵咨紧了紧袍子领口,正要去解拴在驿馆门前的马缰绳,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鲂披着一件深青色的旧氅,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布带随意束在脑后,看着像是刚从书房里跑出来,连门都没来得及掩。

赵咨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一截断发上。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发尾的断面参差,毛茬在风中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