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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跟着董岑,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芯已经只剩指甲盖那么长一截了。
“赵参军。”
周鲂拱手,声音在这清晨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比昨夜更沙哑了几分,“昨夜仓促,忘了给参军备些干粮。此去合肥数百里,路上荒僻,驿站又隔得远。”
他从董岑手里接过一个粗布包裹,亲自递到赵咨手里。
包裹不大,但扎得很紧,布结打的是行军结,两横一竖,越拽越紧。
赵咨接过包裹,掂了掂。
不重,但很实在。
“这有两盒蒸饼,还有些腌鱼。腌鱼是鄱阳本地的做法,不咸,放得住。”
周鲂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嘱咐一个要出远门的亲戚。
然后他顺手把包裹上一个没塞好的边角掖了进去。
“子通。”
他忽然换了一个称呼,不再是官职,是字。赵咨正要去抓缰绳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大司马身边的人。在淮南跟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我不跟你绕弯子。”
周鲂的声音压得很低,“吴王查我户册的事瞒不了太久,我最多还能再拖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建业的使者一定会到鄱阳。”
他往前走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赵咨看清了他眼底那些血丝。
“赵参军,一切,都拜托了。”
周鲂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对他长揖及地。
赵咨翻身上马。
骑在马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粗布包裹,布结打得严丝合缝,咸鱼的腥味正透过粗布渗出来,混在晨雾和湖水的水腥气里。他把包裹塞进马鞍后面的行囊里,最后看了一眼渡口。
周鲂还站在那里,深青色的旧氅被湖风吹得往一边飘,一只手拢在袖中,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袍角已经被露水打湿了半截,但他没有动。
“赵参军。”
周鲂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被湖风送得极远,“路上小心。”
赵咨在马背上欠了欠身,算是最后还了一礼。
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腹,策马上了官道。
马蹄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渡口上一声一声地远去。
晨雾渐渐变薄,东方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把他骑马的身影勾勒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剪影,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芦苇荡的转弯处。
渡口又安静了下来。芦苇荡在风里沙沙作响,渔船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董岑提着那盏已经快燃尽的纸灯笼站在原处,侧过头偷偷看了周鲂一眼。
周鲂站在原地,望着赵咨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晨雾在他脚边流淌,打湿了他袍子的下摆,也打湿了他脚上那双布鞋的鞋面。
然后他笑了。
声音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几乎无声。方才那张脸上所有的疲惫、焦灼、沙哑、血丝,像一层薄雾被阳光蒸干一样,从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冷静的,锐利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带着一丝玩味。
他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突然眯起了眼睛。
最高明的谎不是让人信,是让人找不出不信的理由。
“回府吧。”
他整了整被湖风吹乱的衣袍,转身朝郡守府走去。
董岑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纸灯笼里的火苗终于烧到了尽头,轻轻爆了一下,灭了。
一缕灰烟从灯笼口冒出来,被风吹散,融进了彭蠡泽上尚未散尽的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