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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署完毕,陆文轩换上紫貂滚边宝蓝锦袍,手摇湘妃竹折扇,让苏时扮作随身捧算盘账册的文书,跟着老茶师陈伯走进了西河沿的瑞芳斋后堂。
瑞芳斋后堂品茶厅内,檀香袅袅,十口绘着缠枝莲纹的景德镇青花大瓷坛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青砖地上。
瑞芳斋大掌柜周富贵正陪着茶行公会的两位老茶师站在瓷坛前,一眼瞥见老茶师陈伯身后跟着江南陆氏少东家陆文轩,心里顿时有些发慌,生怕陆文轩看出这批茶叶的官贡来路或是横插一脚抢生意,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
“哎哟,这不是陆少东家吗?什么风把您这位江南茶道大行家给吹到店后堂来了?”
陆文轩早把周富贵的心思看在眼里,故意连正眼都不瞧地上那十口大瓷坛,慢悠悠地坐到太师椅上摇着折扇笑道:
“周大掌柜别紧张,本少爷听你们瑞芳斋一大早花一千两金叶子收了五百斤今年头采的狮峰雨前龙井,特意过来瞧个热闹。”
“今年二月江南春寒下雪,连我陆家在杭州狮峰山的茶园都还没采下一两嫩芽,你这十口坛子里装的,怕是别人拿去年秋天的隔年陈茶,用绿矾水和香精熏出来骗你金叶子的假货吧?你要是打了眼,明天可就成了正阳茶市最大的笑话了。”
周富贵被陆文轩这番激将法一激,顿时消了怕他抢货的戒心,拍着胸脯道:
“陆少东家此言差矣,的在茶市摸爬滚打了三十年,还能分不清绿矾熏的陈茶?既然陆少东家不信,那今天正好请陆少东家亲自开坛掌一掌眼,要是验出是真真正正的头采狮峰神品,的这剩下的五百两金叶子也就掏得踏实了。”
陆文轩微微一笑,合上折扇起身道:
“既然周大掌柜盛情相邀,那本少爷就替你瞧上一眼,苏时,把账册放下,跟本少爷开坛验茶。”
借着上前清点瓷坛数目的机会,苏时顺着先生第三论中接触必留微痕的法门,走到第三口与第七口瓷坛旁仔细观察。
只见瓷坛纯锡内盖的正上方,有一块长宽各二寸五分的方形区域,上面的锡皮比周围氧化发暗的锡面凹下去半毫,颜色明显新鲜发亮,布满了用平口刀反复平刮留下的细密刀痕,原本加盖在上面的官印火漆显然刚刚被人刮去。
然而刮印之人忘了,滚烫的火漆封坛时会有细微碎屑崩入坛肩的缝隙死角里。
苏时趁着俯身看青花缠枝莲纹样的工夫,用指甲在第七口瓷坛坛肩一道不起眼的冰裂纹釉缝里轻轻一挑,挑出了一粒只有芝麻大,里面掺着真金细粉,背面还印着半个礼字篆书笔画的朱红紫胶火漆碎屑。
大夏规制,民间封蜡只用黄蜡或普通红松香,唯有礼部与江南织造局封存进呈御览的皇室贡品,才准许使用这种掺金朱红紫胶火漆。
接着,苏时又瞥见瓷坛底部露胎圈足的凹槽里,粘着半块夹杂着细碎白螺壳粉的青黑色芦苇淤泥,与通州白鹭芦苇荡浅滩的河泥分毫不差。
苏时不动声色地用素帕将那粒礼部火漆碎屑与螺壳青泥包好收进袖中,向陆文轩微微颔首。
与此同时,陆文轩已经打开第一口瓷坛的纯锡内盖,抓起一撮扁平挺直,翠绿夹着糙米嫩黄的雀舌茶芽放在白瓷茶荷之中,一眼便看出茶芽蒂头截面齐整光滑,没有半点指甲掐采的破损,乃是用杭州狮峰山胡公庙皇家贡园独有的银剪一芽一芽齐根剪下。
陆文轩又让茶童取来刚烧至微沸的玉泉山泉水,沿着白瓷盖碗碗高冲而下。
滚水入碗的瞬间,碗中嫩黄扁平的雀舌茶芽吸饱水分,在清澈碧绿的茶汤中根根直立,一股浓郁清雅,独属于杭州狮峰山胡公庙前十八棵御茶母树旁头采茶园的兰花豆香,顷刻间盈满了整间后堂。
茶行公会的三位老茶师闻了一口汤香,全都惊叹道:
“芽叶成朵,旗枪直立,银剪齐蒂,兰花豆香,这确是杭州狮峰山胡公庙皇家贡园才有的头纲御贡极品龙井啊。”
随后,陆文轩借口替周富贵检查坛底是否返潮,挽起锦袍袖口,将右手一直探入二尺半深的纯锡内胆最底部,从五百斤茶叶最下层的生石灰包上方,撕下了一角被茶气浸润的明黄色云纹宣纸内衬。
陆文轩借着品茶的动作迎光一看,只见那宣纸右下角的丝网暗纹水印里,清清楚楚地织着江南织造局景泰二十三年岁贡头纲字样。
这十口大瓷坛里装的,正是周怀章那艘通州官船上本该已经被大火烧成灰烬的一千斤御贡极品狮峰雨前龙井中的一半。
陆文轩不动声色地将那角岁贡宣纸收入袖中,笑着夸赞周富贵收到了真货,让周富贵欢天喜地地捧着剩下的五百两金叶子去偏厅打发那个缺耳扬州账房。
走出瑞芳斋后,陆文轩与苏时在街对面的茶楼二楼,亲眼看着那个缺耳扬州账房揣着一千两赤金叶子钻进黑油布幔青骡车,匆匆驶出西便门而去。
半个时辰后,派去查验西便门底簿与追踪青骡车的陆氏商行暗桩头目林三与东宫卫率什长快步赶回总茶栈二楼。
林三一进雅阁,便单膝跪地拱手禀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