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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城前门外正阳茶市。
辰时初刻,正阳门外西河沿大街早市刚开,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茶庄,茶栈与南北货行已经飘出了阵阵茶香。
在西河沿大街的江南陆氏总茶栈二楼雅阁内,陆文轩与一身青衫男装打扮的苏时正并肩站在《神京九门商铺舆图》前。
茶栈大掌柜陆奉带着六名负责京城各大茶市行情的跑街老茶师垂手肃立在堂下,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碟,碟子里盛着的,正是昨日陆文轩与苏时从通州官船外舱焦木缝隙里收集来的那一撮劣质三年陈六安茶灰烬。
大掌柜陆奉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三百多家京城茶铺字号,有些担忧地开口道:
“少东家,苏公子,刚才通州那边飞鸽传信过来,李公子已经算准了周怀章和张德海是在白鹭芦苇荡卸下了那二十口景德镇青花锡里大瓷坛,整整一千斤今年头采的极品狮峰雨前龙井。”
“可神京城内外大茶庄,茶行,货栈加起来足有三百六十多家,要是周怀章和张德海把那二十口大瓷坛直接埋在城外荒山里,或者干脆藏起来一坛都不卖,咱们要想在今天正午之前顺着茶叶找到他们藏身的耗子洞,岂非大海捞针?”
陆文轩捏起白瓷碟里的一点劣质陈茶灰烬,脑海中回响着昨晚先生在第二论与第三论中的话语:
“原本该运达的财物最终流向了何处?看清了利益的终点,才能看清整场戏的目的。”
陆文轩拍掉指尖的茶灰,对大掌柜陆奉与众茶师剖析道:
“奉叔不必担心,昨晚先生教导我们,查案与经商一样,要先替对手算一笔不得不走的终局死账。”
“你们先算第一笔账,这一千斤头采狮峰雨前龙井,产自杭州狮峰山胡公庙前那十八棵御茶母树旁的皇家贡园,在京城黑市价高达三十两白银一斤,整整二十口大坛子就是足足三万两白银的巨富。”
“周怀章和张德海虽然是为了保命假死,但贪官与奸商本性贪婪,三万两白银的极品贡茶到手,他们绝舍不得真烧掉,这才专门找了二十坛劣质六安陈茶替死。”
旁边的首席老茶师陈伯捻着胡须点头道:
“少东家得是,头纲狮峰御茶比黄金还金贵,贪官奸商见了哪有不动心的道理,可要是他们把这二十坛茶拉下船之后,干脆挖个坑埋在荒郊野外,等风头过了再来挖呢?”
陆文轩伸出第二根手指,笑着摇了摇头:
“陈伯,您做了四十年茶叶买卖,不妨替他们算算第二笔体积与重量的死账。”
“极品雨前龙井最怕春寒返潮,江南织造局装坛时,用的全是景德镇厚胎青花大瓷坛,里头套着纯锡内胆,坛底还垫着生石灰防潮包,一口瓷坛连茶带坛重达九十斤,二十口大瓷坛就是整整一千八百斤重。”
“北方初春冻土返潮,只要在地下埋上三天,湿气透进锡封,价值三万两的头采龙井就会发霉变味,变成一文不值的烂树叶,所以他们绝不敢埋进土里。”
大掌柜陆奉眼睛一亮,顺着陆文轩的思路往下算道:
“没错,埋在土里会返潮发霉,可要是带在身边逃命,二十口磨盘大的青花瓷坛重达一千八百斤,无论他们是想从天津卫坐船出海,还是走陆路南逃,带着这么大一堆坛子出城过卡子,简直就是敲锣打鼓告诉官府快来抓我。”
陆文轩赞许地看了一眼陆奉,接着道:
“奉叔到了点子上,而且你们再想,如今朝廷严查两淮盐案,京城四大盐商票号全被顺天府和刑部盯着,张德海手里的盐商银票一旦去票号兑现就会暴露行踪,若是换成三万两白银现锭也有近两千斤重,同样带不走。”
“所以对于急着逃命的周怀章和张德海来,唯一能把这三万两笨重贡茶变成随身盘缠的路子,就是在今天之内,找神京城里现银充足且嘴严的大茶庄,把一部分贡茶折价出手,换成分量最轻,走到天涯海角都能通用的足赤金叶子。”
大掌柜陆奉听得一拍大腿,连声称是:
“少东家算得太透彻了,一千两赤金叶子就抵得上一万二千两白银,揣在怀里还不到十斤重,换作我是周怀章和张德海,也非得在出逃前把那批累赘贡茶换成金叶子不可。”
“可少东家,神京城里足有三百六十多家茶铺,咱们怎么知道他们今天早上会把茶叶送到哪一家去?”
站在一旁的苏时翻开手中刚刚整理好的《神京城正阳茶市三十六家大字号四维底档》,指着上面用朱笔勾画出的第一道网格道:
“奉叔,我刚刚用先生教的四维交叉之法,从时令,金叶储量,盐商暗股与入城车辙四个维度筛查了全京城的茶庄。”
“第一维看时令,今年二月江南倒春寒,杭州与徽州各家民间茶山的春茶全都晚发了十天,各省商帮的普通明前茶最快也要三月初五才能运到京城,眼下京城茶市里只有皇家加急运抵的御贡龙井,普通茶铺根本不敢接这种烫手新茶。”
话音刚,站在堂下的跑街老茶师周伯拍了一下脑门,恍然大悟道:
“苏公子得太对了,前天崇文门外有家茶铺不知从哪儿弄了二斤江南早春茶摆在柜台上,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同行和茶客围了个水泄不通。”
“要是周怀章和张德海敢把几百斤顶级新茶卖给普通茶铺,不用官府去查,半条街的茶行伙计都能把他们揪出来,所以敢接这批货的,必定是常年做王公勋贵生意,能暗中消纳御贡新茶的顶尖大字号。”
大掌柜陆奉伸头看了看舆图,追问道:
“可正阳茶市里专做勋贵生意的大字号也有三十六家之多,这又该怎么往下筛?”
苏时指尖下移,点在底档册子的第二道朱砂网格上,从容道:
“这就要用第二维的金叶储量之筛了。”
“周怀章和张德海生性多疑,断不会把二十口大瓷坛一次性全抛出来,他们第一次出手必会先拿出一半,也就是十口瓷坛,五百斤雨前龙井去试水。”
“五百斤极品狮峰雨前龙井市价一万五千两,急售折价至少要兑一千两赤金叶子,折合白银一万二千两,而且卖主急着脱身,绝不会答应等茶庄去钱庄票号拆借,必须在半个时辰内直接从茶庄自家内库拿出一千两赤金叶子现款交割。”
听到不动用票号,半个时辰内从内库现支一千两赤金叶子这个条件,大掌柜陆奉当即掰着手指头一算,失声道:
“我的老天爷,今年开春各家茶庄都在备银子去江南收春茶,各家内库现银紧得很,要是不能去票号拆借,光靠自家茶庄内库就能当场拿出一千两赤金叶子压箱底现款的,把这三十六家大字号挨个儿盘算一遍,全京城加起来也只有十四家。”
陆文轩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