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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周通走回第二块门板前,伸手握住了那具张德海焦尸戴着虎头死囚连环铁铐的双手手腕。
这一次,周通不再只看铁铐表面,而是隔着手套,用拇指与食指顺着铁腕箍前方的手掌虎口,第一掌骨,大鱼际以及腕骨交界处,一寸一寸地用力按压摸索。
然而当周通的拇指用力按在焦尸左手大拇指根部与腕骨相连的硬壳上时,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层看似坚硬的焦炭表皮底下,竟然直接往下塌陷了一个深达半寸的空坑。
周通眼神一凛,立刻换过右手,同样按在焦尸右手大拇指根部与指外侧的第五掌骨上,底下同样是松散碎裂,一按即塌的骨茬。
“承宗师兄,把火把再往近处凑一凑。”
周通拿起角质刮骨铲与柳叶解刀,将左腕上的虎头铁箍往手臂上方推开两寸,随后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刮去了覆盖在焦尸左右手掌根部与手腕交界处的那层焦黑炭壳。
随着黑炭皮肉被层层剥离,露出了底下森白泛黄的掌骨与腕骨。
当看清那两只手掌骨骼的惨状时,饶是见惯了市井斗殴的王德发,也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这具焦尸左右两只手的大拇指第一掌骨,连同下方的腕骨大多角骨,以及外侧的指第五掌骨,竟然全都被人用沉重的钝器生生砸断敲碎。
原本应该向外撑开二寸四分宽的手掌骨弓,在被敲碎成七八块游离的碎骨茬之后,被人硬生生往掌心中央对折挤压,缩成了只有一寸六分宽的扁条状。
周通拿竹镊子拨开碎裂的掌骨骨缝,从骨头缝隙深处夹出了一团尚未被烈火完全烤干的黄白色油腻脂块,放到鼻端闻了闻,又递给旁边的苏时与陆文轩。
“是用来润滑车轴的熟牛油混了皂角膏。”
周通用骨尺指着那两只被敲碎折叠的死人掌骨,揭开了这个困扰满朝文武的死结:
“断裂的掌骨与腕骨断面干爽发白,骨膜与四周焦肉之中没有半点活人骨折时必然出现的皮下紫黑血肿与凝血块,明这双手掌骨,是在这具替死鬼死后,被人拿硬木骨槌之类的钝器垫着厚布生生砸碎的。”
“真凶先用缩骨卸臼与涂油之法,把活人张德海纤细的双手从这副一寸八分的死囚铁铐里抽了出来。”
“随后,他们找来这具身材相仿的冻死尸首,发现死尸手掌僵硬粗大,塞不进一寸八分的铁箍,便直接用木槌把死尸双手的大拇指掌骨与外侧掌骨砸碎对折,涂满熟牛油与皂角膏,硬生生把死人的双手塞进了这副没有开锁的虎头死囚铁铐里。”
“最后,他们再点起一把熊熊大火,让烈火把焦尸手掌表面的皮肉烧结成一层坚硬乌黑的焦炭硬壳,把底下敲碎折叠的掌骨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起来。”
苏时此时也翻开了随身携带的那册《吏部考功司周怀章履历抄件》与《刑部两淮盐案张德海提审格目》,走到周通身旁道:
“周师兄,既然我们已经证明了这二十具焦尸全都是死后焚尸,而且张德海这具焦尸是用碎骨套铐之法伪造的替死鬼,那我们不妨再用先生第三论里的,把这两具核心焦尸的骨龄和旧疾也彻底查验清楚,钉死他们绝非周怀章与张德海本人的最后一道铁证。”
周通点头道:
“苏师妹想得周全,档案里记着真正的周怀章与张德海是什么年纪,身上有什么旧疾?”
苏时指着抄件上的记录,清晰地念道:
“据吏部考功司履历记载,江南巡按御史周怀章,乃进士出身,现年五十有三。”
“至于钦犯张德海,现年四十有九,自二十岁起便在扬州两淮盐场担任总账房,三十年来从未干过粗活,右手食指与中指因常年拨弄铁算盘,指骨内侧有明显的算盘老茧凹槽。”
周通用解刀拨开焦尸腰腹与双腿膝盖处的焦炭,仔细测量了这具尸骨的耻骨联合面,牙齿磨损程度以及双膝髌骨与胫骨关节。
仅仅看了一眼那对光洁平滑的膝盖骨,周通便冷笑一声,将骨尺按在尸骨的膝盖与锁骨之上,对众人道:
“你们自己来看。”
“你们看他的右膝髌骨与胫骨关节面,光滑平整,别是二十三年的陈年老寒腿骨刺了,连半点风湿骨损的痕迹都没有。”
“还有,你们看这具尸骨的左右锁骨上方与第七颈椎棘突处,长年累月被扁担和两百斤重的麻袋压出了两道深达一分的扁担骨槽,这分明是一个在码头或粮行里干了十年苦力的年轻脚夫,哪里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巡按御史。”
随后,周通又量了旁边那具被敲碎腕骨套上死囚铁铐的张德海焦尸:
“而这一具顶替张德海的尸骨,骨龄只有三十五六岁,双手十指粗大粗糙,掌骨内侧满是常年拉纤握橹留下的粗砺骨棱,同样是个干苦力的青壮汉子,与四十九岁,拨了三十年算盘的账房先生张德海八竿子打不着。”
“周怀章,张德海,还有那十八个巡按护卫,整整二十个大活人全都没死,全跑了。”
顾辞最后道:
“周怀章和张德海在船舱里摆好这二十具死尸,并且拿大铁剪剪断铁锁,搬走三箱黑账之后,他们是活生生从那扇铁木大门走出主舱的。”
“这二十具年轻苦力的冻死尸首,他们是从哪儿买来的?
那三箱江南盐政黑账,一千斤极品雨前龙井,还有活生生的周怀章和张德海,他们是在运河哪一段弃船上岸的,此刻又藏在神京或通州的哪一处耗子洞里?”
周通与张承宗互望一眼,朗声道:
“顾师兄,这第一个问题,关于那间四十斤铁门闩内锁密室与水底碧绿鬼火的机关,现在就由我和承宗师兄登船去破。”
“好,现在是丑时正刻,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咱们全体登船,先破了那座水上包铁密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