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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别在于朝廷相不相信他们两个人真的死了。”
堂屋内的张承宗,李浩,王德发与陆文轩闻言全都浑身一震,齐刷刷地转头望向顾辞。
顾辞往前迈出一步,走到那两具核心焦尸的门板前,指着尸身上的铜印与死囚铁铐,飞快地剖析道:
“如果这艘官船是在半路两千四百里的荒河上突然沉没或是起火,船上找不到尸首,或者只找到几具来历不明的浮尸,皇上和严尚书会怎么想?”
“一旦皇上起了这个疑心,朝廷必定会下达海捕文书,封锁天下水陆关津,掘地三尺也要把周怀章,张德海和那三箱黑账搜出来。”
周通听到这里,顺着顾辞的思路接下去道:
“唯有让这艘官船一路平平安安地走完两千四百里水路,沿途经过每一道水闸都由官兵验明正身,最后停在通州水师四艘战船与一百二十名官兵的铁桶合围之中,当着所有官兵的面烧起大火。”
“只有达成这样一个密室内讧同归于尽的结局,朝廷才会彻底认定周怀章和张德海已经死了,三箱黑账也确实烧光了,同时因为是他们两人内讧自杀,没有外贼劫船,朝廷也就不会去发海捕文书追查逃犯,更不会立刻发兵去江南抄黄鹤年的老巢。”
李浩失声道:
“可如果真是周怀章和张德海两个人在密室里同归于尽,那好处全让江南盐商和朝中贪官占了,周怀章自己了个贪墨畏罪的骂名,张德海也丢了性命,他们两个人图什么?”
陆文轩也猛一拍手掌,接口道:
“还有我下午查出来的那三万两银子的极品狮峰雨前龙井。”
“如果周怀章和张德海真是要在船上拼命同归于尽,他们两个将死之人,干嘛要在起火之前,费尽周折把船上那二十大坛价值三万两白银的极品雨前龙井偷偷搬下船去,再换上三文钱一斤的劣质陈茶来烧?”
“死人是花不了三万两银子的,只有活人才需要把值钱的贡茶搬走换银子花。”
到这里,顾辞,周通,苏时,李浩与陆文轩五人的视线,同时在了宣纸上第一论的那四个大字上:先疑其题。
“先生在第一论里问过我们一句话:我深信不疑的这几个前提,究竟哪一个是对手硬塞给我的假题面?”
“这个前提就是:躺在主舱密室里的这两具焦尸,就是江南巡按御史周怀章,与江南盐政钦犯张德海本人。”
顾辞伸手一指门板上的两具焦尸,字字铿锵地道:
“可如果我们把这个假题面拆掉呢?”
“怎么才能让押送黑账的巡按御史周怀章,掌握黑账的盐场总账房张德海,以及幕后的江南盐商总纲黄鹤年,三方同时在这场大火之后成为活在世上的最大受益者?”
“唯一的答案就是,
周怀章和张德海根本就没有死,他们两个人早在官船起火之前就已经联手金蝉脱壳,带着那三箱真正的江南盐政黑账和那一千斤极品雨前龙井逃之夭夭了。”
“而躺在这二十块门板上的,从头到尾全都是他们找来顶包的替死鬼。”
王德发张大了嘴巴,看看门板上的焦尸,又看看顾辞,结结巴巴地道:
“顾哥,你是周怀章和张德海这两个老狐狸半路合流了,弄了二十具死人骨头放在船上烧成黑炭,自己带着三箱黑账和三万两银子的贡茶溜了?”
站在门板旁的周通不断回想着先生在城南驿馆讲过的每一句话,此刻在他脑海里飞快地串联成线。
周通上前一步,指着那两具面目全非的焦尸,沉声道:
“你们看这两具焦尸,昨晚那场大火烧得何等蹊跷。”
“可偏偏在大火烧毁了一切容貌特征的同时,周怀章身上的御赐蟒袍残片,羊脂玉佩,巡按精铜官印,还有张德海手腕上的刑部虎头死囚连环铁铐,全都完好无损地留在了焦尸表面。”
周通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凛然之色,剖析道:
“为什么一场能把人脸烧成黑炭的大火,却偏偏把这些证明身份的贴身信物保留得如此显眼?”
“唯有当一具被毁去面容的无面尸,拼命用穿在身上的官服,挂在腰间的官印和锁在手腕上的铁铐,大声向所有查案之人呐喊我就是周怀章,我就是张德海的时候,恰恰明这具尸首本身是假的,做局的人必须靠这些烧不坏的死物,逼着三法司和朝廷把假尸认作真身。”
张承宗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大手一拍木桌边沿:
“痛快,这一下全都想通了。”
“难怪那两具尸首心口上的匕首全都是垂直九十度捅进去的,连半点格挡的刀痕都没有,也难怪外舱那十八具护卫焦尸棉袄后背上会粘着岸边死水芦苇荡的烂泥。”
然而,兴奋过后,张承宗低头看了一眼右侧门板上那具焦尸手腕上乌黑沉重的虎头死囚连环铁铐,浓眉又皱了起来:
“不对啊,要是换作那块巡按精铜官印和蟒袍玉佩,周怀章自己解下来穿在替死鬼身上很容易。”
“可张德海手腕上这副刑部天字号牢房特制的虎头死囚连环铁铐,是由生铁混熟铁一体浇铸而成的,锁芯里头有十二道精铁倒刺,全天下只有京城刑部大堂铁柜里有一把纯金母匙能打开。”
“如果没有刑部母匙,活着的张德海是怎么把这副只有一寸八分宽的死铁箍从自己手腕上摘下来的?他又怎么可能把这副没开锁的死铁箍,套进这具替死鬼焦尸的手腕上去?”
张承宗这个问题一出,刚刚兴奋起来的王德发,李浩与陆文轩几人也全都安静了下来,纷纷将视线投向周通。
周通走到宣纸前,低头看着先生写下的第一论再辨静动,与第三论破孤证之伪,查接口,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方才在城南驿馆里,张承宗讲修百尺石拱桥拆木架,以及自己背诵格物守恒律时的情景。
周通站在张德海那具焦尸的门板前,盯着那副卡在焦黑手腕上的虎头死囚铁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