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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策大将军陈子昂刚走进宫门,就接到了李重俊的消息。
传令的禁军是一个年轻的队正,甲胄上沾着一层薄灰,额角上沁着一层细汗。他单膝跪在宫门内的石板地上,两手抱拳,声音又急又快。
“梁王,果毅将军赵思慎的轻骑追上了李重俊。李重俊率百余骑逃出肃章门,想去终南山归隐。到雩县西十余里处,手下人心尽失,四处逃散,仅剩几个家奴跟随。李重俊见天色已晚,随从跟着奔跑了许久,便带他们到树林中休息。结果,他被左右的亲信杀害了。”
陈子昂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宫门内的甬道上,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他沉默了一息,然后问:“首级呢?”
“太子殿下让人把首级斩下来了。”队正的声音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石板缝里的青苔说话。“太子妃韦氏说,要把首级献于武氏太庙,祭奠武三思、武崇训父子。”
陈子昂的眉心跳了一下。献于武氏太庙。一命换一命。李显这一手,干净利落。他知道武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把儿子的首级割下来,送到武家的太庙里去。武攸宜那些人看了首级,还有什么话说?武三思死了,李重俊也死了。一命换一命。武家的人无话可说。
“太子殿下现在在哪里?”
“在东宫。太子妃也在。武攸宜、武懿宗几位王爷已经去了太庙,验过首级了。没有说什么。”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铜面上的“隐”字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把铜钱收回袖中,对那个队正说:“知道了。你去吧。”
队正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快步走了。他的甲片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光,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连续的、像鼓点一样的嗒嗒声。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陈子昂站在宫门内,把双手拢在袖中。他算了一下。李重俊死了。武三思的仇报了。武家的人无话可说了。太子李显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他把自己儿子的首级割下来,送到武家的太庙里。这个动作很狠。狠到让人无话可说。狠到让武攸宜那些人在太庙里站了半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命换一命。李重俊杀了武三思,李显杀了李重俊。扯平了。但李显把自己的儿子杀了,这件事本身,比杀武三思更让人心里发寒。李显是个什么人?他在迎仙宫里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在玄武门城楼上扶着雉堞下令放箭,在东宫里把儿子的首级割下来送到武家太庙。这几个李显,是同一个人。只是在不同的时候,把不同的那一面翻出来给人看。
陈子昂把铜钱收回袖中。他决定不去东宫了。李显现在不需要他。李显现在要的是让武家的人消气,让武则天消气,让朝臣们消气。他把李重俊的首级献上去,就是在做这件事。陈子昂去了,反而多余。他要去见另一个人。
上官婉儿。
他走进迎仙宫的时候,上官婉儿正在廊下站着。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宫装,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带,头发梳成简单的双环髻,没有多余的珠翠。她的手里捧着一摞文书,文书的纸页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像被水洗过的光。她看见陈子昂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极浅的、像水面上被风掠过的一圈涟漪一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