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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她说,声音又轻又稳,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
“上官姑娘。”陈子昂微微躬了躬身。他的腰弯了七分,比寻常的平辈礼深了一分,但比君臣之礼浅了两分。
上官婉儿侧过身子,把陈子昂往偏殿里引。偏殿不大,三间开面,窗上挂着细竹帘,帘子半卷着,午后的风从窗格里灌进来,把竹帘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像蚕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殿内正中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把青瓷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上官婉儿在几后的一张矮榻上坐下来,伸手提起青瓷壶,给陈子昂倒了一杯茶。她的手很稳,壶嘴离杯口只有一寸,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像琥珀色的弧,落在杯底,没有溅出一滴。
陈子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蒙顶甘露,入口微苦,回甘绵长,在舌尖上留下了一层淡淡的、像露水一样的清甜。他把杯子放下,看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矮几对视了一息。那息很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的时间,但那一息里,偏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沉甸甸的。
“梁王今天来,是为了李重俊的事?”上官婉儿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是。”陈子昂说。“李重俊死了。首级送到了武氏太庙。武家的人没有话说了。”
“太子殿下这一手,倒是利落。”上官婉儿说。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指腹擦过那圈光滑的、微微冰凉的瓷边。“一命换一命。武攸宜他们再不满,也说不出什么了。”
“上官姑娘看得很清楚。”陈子昂说。
“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这点事还看不清楚,那就白待了。”上官婉儿说。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极浅的、像水面上被风掠过的一圈涟漪一样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东西是淡的,是倦的,像是看过了太多这样的事。
陈子昂没有接话。他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放下杯子,看着上官婉儿。她的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白,白得像一块被井水浸过的玉。她今年四十来岁了,但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眉眼间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精明而温婉的劲。她的气质出众,一言一笑都极妩媚动人。加上她的身材微胖,坐在那里的时候腰线收得很细,但肩膀和胸脯的轮廓在月白色的宫装底下饱满而圆润。
“上官姑娘,”陈子昂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杯子里那几片浮着的茶叶说话。“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李重俊的事。”
上官婉儿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陈子昂看见了。她抬起头来,看着陈子昂,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中亮着,瞳仁深处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膜一样的东西在流动。
“梁王还有别的事?”
“有。”陈子昂说,他把杯子推到一边,两只手拢在袖中,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上官婉儿的眼睛,开门见山:“上官姑娘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武皇的事,朝中的事,你比谁都清楚。我现在是梁王,武家的人有事找我商议,太子有事也找我商议。我手里的事太多了。我需要一个在宫里的人,帮我看着,听着,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