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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李重俊被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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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追!”李显站在城楼上,扶着雉堞往下喊。他的声音在晨风中飘着,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长上果毅赵思慎!”

“末将在!”赵思慎从城楼的台阶,刀身上沾着一层薄灰。他抱了抱拳,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率轻骑追杀李重俊等人。”太子李显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稳得像一根被人用手按住了的、不再晃动的弦。他的脸在晨光中还是苍白的,但下巴抬起来了,腰板也挺直了。刚才在迎仙宫里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那个李显,跟此刻站在玄武门城楼上发号施令的李显,像是两个人。

“末将遵命!”赵思慎转身跑下了城楼,翻身上了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带着几十个轻骑从玄武门的侧门冲了出去。马蹄声在宫墙外面的街道上响了一阵,越来越远,越来越密,最后消失在肃章门的方向。

天策大将军陈子昂站在城楼的台阶上,把双手拢在袖中。他看了一眼李显的背影。李显还扶着雉堞,站在城楼边上,往下看着。他的肩膀微微耸着,脊背在袍服底下弯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一靠的墙的老树。他刚才下令放箭的时候,声音很稳。他刚才说“给我追”的时候,声音也很稳。他刚才跟李重俊喊话的时候,声音也是稳的。陈子昂在心里把李显今天的表现过了一遍。在迎仙宫里跪着磕头求饶的那个李显,在玄武门城楼上发号施令的那个李显。这两个李显,是同一个人。只是在不同的时候,把不同的那一面翻出来给人看。

陈子昂把目光从李显的背影上收回来了。他转过身去,对着站在旁边的武攸宜说:“武将军,你带一支千人的禁军,跟着赵思慎后面追。李重俊一定要抓活的。”

武攸宜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他的脸涨红着,颧骨上的肌肉绷出了两块硬邦邦的棱。他刚才在迎仙宫里哭过,脸上还留着泪痕,但此刻那些泪痕已经干了,在面颊上结成了几道浅浅的、灰白色的印子。他抱了抱拳,声音很沉。“末将遵命。”他顿了顿,看着陈子昂的眼睛。“梁王,李重俊杀了我堂兄,杀了我堂兄的四个儿子。他要是活的抓不回来……”

“抓活的。”陈子昂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但湖底下的水是深的。“武三思的仇要报。但李重俊是太子之子。他死在乱军之中,跟绑回来明正典刑,是两回事。你明白吗?”

武攸宜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末将明白。”他转过身去,甲片在晨光中哗啦响了一声,大步走下了城楼。不多时,城楼失在肃章门的方向。

陈子昂站在城楼上,看着武攸宜的旗号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他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铜面上的“隐”字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把铜钱攥紧了,然后又松开。李重俊今天的事,做得太急了。他杀了武三思,杀了武崇训,杀了武三思的其他几个儿子。他以为杀了武家的人,李唐的江山就能安稳。但他忘了,武家的人不只是武三思。武攸宜还在,武懿宗还在城外,武攸宁还在朝中,武重规还在天兵中道。他杀了武三思,武家的人不会放过他。他爹李显也不会放过他。他祖母武则天更不会放过他。他跑去了终南山。终南山那么大,他往哪里跑?

陈子昂把铜钱收回袖中。他转过身去,走下了城楼。他还有别的事要做。张氏兄弟死了,他们的党羽还在。张易之、张昌宗、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这几个人已经被杀了。但他们的党羽,韦承庆、房融、崔神庆那些人,还在朝中。李旦已经带着袁恕己等人统率南牙府的兵马,把他们逮捕下狱了。陈子昂要去看看。

他走到玄武门外面,翻身上了马。李楷固和骆务整已经等在门洞旁边了。他们见他出来,立刻催马跟了上去。三个人沿着宫墙外面的街道往南走。天大亮了。洛阳城的坊门已经开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推着独轮车送炭的,有挎着篮子买米的,有牵着孩子走亲戚的。他们看见陈子昂的马队从街上过,纷纷往两边让,有的还弯腰行了个礼。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们只知道这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两个契丹面孔的护卫,腰间的横刀在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他们只知道这个人往天津桥的方向去了。

天津桥南边,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陈子昂勒住了马,在人群外面停住了。他看见桥南的石栏上挂着五颗人头。张易之的,张昌宗的,张昌期的,张同休的,张昌仪的。五颗人头用麻绳系着头发,挂在石栏的栏柱上。那些脸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像被水泡过了的纸一样的光。张易之的脸还是那样瘦削,颧骨高耸着,眼窝深陷着,但眼睛已经闭上了。张昌宗的脸还是那样白,白得像凝脂,但嘴唇上的胭脂早就蹭干净了,只剩下一片干裂的、像被风吹了一天的泥地一样的唇皮。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的脸陈子昂认得不太清楚,但他知道那是他们。

桥南围了一大群人。那些人有的在骂,有的在笑,有的在往那几颗人头上扔烂菜叶和臭鸡蛋。一个卖胡饼的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照着张昌宗的脸戳了一下。擀面杖的头上沾着一层白面,戳在张昌宗的脸上,留下了一个白花花的印子。老汉骂了一句什么,陈子昂没听清,但周围的人哄堂大笑。一个中年妇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在割张易之的耳朵。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割一块猪肉。她把那只耳朵割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旁边的人又哄笑起来。

陈子昂看着那些人。他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他想起了一件事。前几天,他在天津桥北看见张昌宗的新宅阁楼在阳光下耀武扬威地立着。那个蹲在废墟前擦拭铁锅的中年妇人。那个头发花白、被鞭子抽得趴在地上的老妪。那个死死扳着门框、指甲劈裂、在木框上留下几道带血抓痕的老妇人。她们现在在哪里?她们有没有挤在这群人里面,往那几颗人头上扔烂菜叶?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几颗人头挂在这里,对那些人来说,是一件好事。至少今天是一件好事。

他调转了马头,往宫城的方向走。张氏兄弟的首级已经挂出来了,洛阳城的老百姓已经看到了。他们的党羽已经被抓了。李重俊跑了,武攸宜和赵思慎追去了。武三思死了,梁王的位子他坐上了。该做的事还有很多。但他现在要去见一个人。

上官婉儿。

他骑着马往宫城走的时候,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铜面上的“隐”字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把铜钱攥紧了。上官婉儿是武则天的笔杆子。百官奏牍先经她拟签,诏书制诰多出她手。她跟了武则天二十多年,朝中的事她比谁都清楚。她现在还留在迎仙宫里,照顾武则天。他要去见她。他要把她变成自己的人。这样,他才能控制朝中的局势。他把铜钱收回袖中,夹了一下马腹。黑马迈开了步子,蹄铁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