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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4章 又是玄武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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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靠在锦垫上,听着满殿的“万岁”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弯里面有一层东西是松的,是倦的。她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把该说的话说完了。武三思父子既然都已被杀了,无人继承梁王爵位。她赐陈子昂姓武,封梁王。断案使兼着,务必查清楚是谁害了梁王,杀人偿命,严惩凶手。以后武家子弟有事,还是找梁王商议。

张易之两兄弟已经伏诛,武则天还下旨,控鹤府由太平公主去裁撤。

年老的武则天交待完这些事儿,觉得有点发烧。额头烫烫的,手也烫烫的,被子里面的热气捂得她喘不上气来。她把被子往下推了推,露出脖子和下巴。她的下巴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尖,皮肉松松地垂着,像一道括号。

“好了,”武则天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枕头说话:“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太子李显和陈子昂等人让上官婉儿留下照顾武则天,其他人退出了武则天的寝殿。

陈子昂走在最后面,他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武则天一眼。武则天已经躺下了,侧过身去,面朝着墙壁。她的脊背在被子底下微微佝偻着,脊椎骨凸出了一道浅浅的棱。上官婉儿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汤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她面前凝成了一片薄薄的、像纱一样的白雾。

陈子昂把目光收回来了,他转过身去,走出了迎仙宫。

廊庑里的晨雾已经散尽了,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像被水洗过的光。那些无主的仙鹤站在廊下的石阶上,长伸着颈子,这回叫了。它们的叫声又尖又哑,在空旷的宫院里回荡着,像几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张柬之走在前面,这位老宰相的步子很慢,鞋底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脊背弯着,肩膀耸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崔玄暐跟在他身后,宋璟跟在崔玄暐身后,桓彦范跟在宋璟身后,杨元琰跟在桓彦范身后。他们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他们的袍角在晨风中翻卷着,带起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灰尘。他们走到廊庑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他们要去哪里?陈子昂不知道,也许是去张柬之的相府,也许是去某个人的家里,也许是去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张柬之不会就这么算了。老宰相八十多岁了,等不起了,这次肯定要恢复李唐。

陈子昂站在迎仙宫的正门口,看着张柬之那帮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他把铜钱攥紧了,然后又松开。

隐。隐什么?隐忍。隐藏。隐而不发。狄公刻这个字的时候,手在抖。他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个字刻在一枚普通的铜钱上,让人骑了七天七夜的马,送到了黑山。狄公要告诉他的,也许就是今天这个局面。不要急着归政李唐。武皇还有一口气在,武家人还在,天下还乱不得。等。等武皇走了。等太子李显坐稳了龙椅。等李旦把藏在袖子里的手收回去。等李隆基从潞州回来。等到那个时候,再归政李唐。到那个时候,谁也拦不住。

陈子昂把铜钱收回袖中,走下了迎仙宫的台阶。台阶台阶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了马。李楷固和骆务整已经等在宫门口了。他们见他出来,立刻催马迎了上去。两个人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腰间的横刀斜挂着,刀柄上的铜件被他们的手掌捂得温热。

“大将军,”李楷固说,“去哪里?”

陈子昂勒住了缰绳。马在宫门前的石板地上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李重俊的事儿,交给太子李显处理较好。我们去梁王府。”他说。

李楷固和骆务整对视了一眼。他们的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但陈子昂看得出来,他们刚才已经听说了。封梁王,赐武姓。他们的将军,现在是武家的人了。李楷固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骆务整也点了一下头。他们调转马头,跟在陈子昂身后,沿着洛阳城的石板路往梁王府的方向走。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着,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一把锤子在敲一颗钉子。

陈子昂骑在马上,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铜面上的“隐”字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把铜钱攥紧了。梁王。武三思死了,梁王的位子空出来了。他坐了上去。武三思的仇,他要去查,李重俊跑了,李多祚跑了,李思冲跑了。他们跑去了哪里?谁让他们跑的?谁让他们动手的?这些事,他要去查清楚。他把铜钱收回袖中,夹了一下马腹。黑马迈开了步子,蹄铁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

梁王府在洛阳城的东边,从宫门过去,要穿过大半个洛阳城。陈子昂骑在马上,看着街道两侧的坊墙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坊墙根下的青苔在夜里长疯了一层,绿得发黑,湿漉漉的。他经过天津桥的时候,桥下的洛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碎光,河面上有几艘渡船在往来,船夫的号子声隐约传来。他经过修善坊的时候,坊门口那个卖胡饼的老头正在支摊子,蒸笼冒着白气,空气中弥漫着胡饼的焦香。他经过尚善坊的时候,陈府的门楣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门前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

陈子昂没有停,他走过了尚善坊,走过了修善坊,走过了天津桥,一直往东走。梁王府在洛阳城的东边,从宫门过去,要穿过大半个洛阳城。他查看了一下现场,梁王府上的人全被杀了,武三思一家人一个活口都没留,李重俊也太狠了,可见他恨武家人。

陈子昂返回皇宫,他的脚还没迈进迎仙宫的门槛,禁军来报的那个消息就把他钉在了原地:“李重俊率原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和右羽林军将军李思冲等三百余人,到了玄武门。”

又是玄武门,这李唐的江山,每一次政变都是血淋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