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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花白的武则天太累了,看了支持她的天策大将军陈子昂一眼,说:“朕累了,要休息了。此事全权交给太子和陈大将军处理吧。”
天策大将军陈子昂点点头,把目光从武崇行脸上移开,落在李旦身上。
相王李旦并不惊慌,站在龙床的另一侧,两只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着前方。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线平直而宽阔,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板不弯,下巴不收,整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陈子昂注意到一件事。李旦的靴尖上沾了一点泥。那泥是湿的,暗褐色的,在靴尖的皮面上结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硬壳。
迎仙宫的廊庑是青砖铺的,寝殿里是金砖铺的,外面院子里的甬道也是石板铺的。那些地方下过雪之后都有人扫,有人擦,不会留下这样的湿泥。这样的湿泥,只有在宫墙外面的街道上才有。只有在梁王府附近的街道上才有。
陈子昂把目光从李旦的靴尖上收回来,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小看了这个相王。李旦。那个在武则天时期最残酷的皇室倾轧中安然无恙的人。那个在人世间至高的权力诱惑面前主动放弃太子之位的人。那个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傀儡的时候,把自己的五个儿子都送进宫里、让武则天亲自抚养的人。那个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在相王府里读书养性、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活了这么多年的人。他能保持充分的理智。他确实不简单。不能把他看成是一个傀儡。也许他的背后,藏着一股隐秘的力量。
“李重俊现在在哪里?”陈子昂问。
武崇行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杀完人就带着人跑了。梁王府里现在一片狼藉,武家的人都在往宫里赶,要找陛下做主。”他顿了顿,看了龙床上的武则天一眼,声音低了一些。“我娘让我先来报信,她随后就到。”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在身侧甩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去,对着寝殿门口那几个还站着的禁军将领说:“关宫门。玄武门、则天门、长乐门,全部关闭。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那几个将领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他们的甲片在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靴底踩在廊庑的青砖上,发出连续的、像鼓点一样的钝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密,最后消失在宫墙外面的甬道尽头。
陈子昂又转过头来,看着武崇行:“你娘呢?”
“在后面,她马上到。”
陈子昂没有再问。他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他在心里把这件事重新过了一遍。李重俊杀了武三思。李多祚参与了。李思冲参与了。千骑营三百余人参与了。这些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李重俊是李显的儿子,李多祚是禁军统领,李思冲是右羽林将军。他们之间,谁在牵线?谁在策划?谁在选时机?在神龙政变的同一天动手,这不是巧合。有人在等。等张柬之等人把二张杀了,把武则天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迎仙宫来,然后再动手杀武三思。这样,等武则天反应过来的时候,武三思已经死了,二张也已经死了。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这个人是谁?
陈子昂把目光从武崇行脸上移开,落在寝殿里那些站着的人身上。张柬之站在龙床前,干瘦的身体站得笔直。崔玄暐站在他旁边,手指在袖中攥着。宋璟站在崔玄暐身后,嘴唇抿着。李旦站在龙床的另一侧,两只手拢在袖中,靴尖上还沾着湿泥。李显跪在金砖地面上,肩膀还在抖。太平公主站在床头,一只手扶着床沿,目光从武则天脸上移到武崇行脸上,了又从武崇行脸上移回来七。
“陛下,”陈子昂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他走到龙床前,微微躬了躬身,腰弯分,头点了三分。“武三思遇害之事,臣会查清楚。请陛下先歇息。臣等告退。”
武则天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龙床前面那片金砖地面上,那些金砖被晨光照得明晃晃的。她看了很久。久到寝殿里的阳光又移了一寸,从金砖的地面上移到了龙床的床脚上。然后她开口了。
“查。”她说。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查清楚。朕要知道,是谁在朕的眼皮底下,杀了朕的亲家。”
陈子昂躬了躬身,他转过身去,走出了寝殿。廊庑里的天光已经很亮了,那些光从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下来,把整条廊庑照得明晃晃的。他走到迎仙宫的正门口,站在门槛上,抬起头来。东边的天幕上已经裂开了一道很宽的缝,那缝里透出大片大片的明黄色的光。洛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浮了出来,坊墙的轮廓,屋脊的轮廓,远处天津桥的轮廓,都清清楚楚的。
陈子昂把狄仁杰临死前派人送给他的铜钱从袖中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铜面上的“隐”字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把铜钱攥紧了,然后又松开。
隐。隐什么?隐藏什么?隐忍什么?
陈子昂忽然觉得,这个字的意思,也许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狄公刻这个字的时候,手在抖。他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个字刻在一枚普通的铜钱上,让人骑了七天七夜的马,送到了黑山。他要告诉陈子昂的,也许不是一件事。也许是很多件事。也许是所有的事。也许是“隐”在这一切背后的、那个看不见的人。
他把铜钱收回袖中,走下了迎仙宫的台阶。台阶。他踩着那些草芽旁边的石板路,往宫门的方向走。他的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不急不缓的嗒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宫城里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玄武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