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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武三思被杀的消息,整个迎仙宫的门廊里安静了一息,只有远处宫墙外面的晨风在呜呜地吹。
天策大将军陈子昂的脊背在袍服底下绷紧了一瞬,那一瞬间短到只是一次呼吸之间的空隙,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陈子昂盯着武崇行那张跑得通红的脸,脑子里转得飞快。武三思被杀了?在神龙政变的同时,被杀了。他听见身后的寝殿里传来了一声响动。那是武则天的声音。她从龙床上坐起来的声响。然后是一声沙哑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吼。那声音里有一种陈子昂很少听到的东西,那种东西是惊的,是怒的,是像一个被逼到了墙角的老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他转过身去,走回了寝殿。
年老的武则天坐在龙床上她,的身体在被子底下绷得很紧,脊背挺着,肩膀耸着,两只手按在床沿上,手指攥着锦被的边缘,攥得指节生疼。她的脸在晨光中涨红了,颧骨上浮着两团暗红色的、像被火烤过的陶器一样的光。她的眼睛瞪圆了,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瞳仁深处有一层黏腻的、像沼泽表面泛着油光一样的东西在翻涌。她盯着站在寝殿门口的李显,目光像一把刀子,从李显的脸上刮过去。
“太子,”武则天愤怒的声音沙哑而尖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这件事,也是你让人干的吗?你们不是清君侧吗?为何杀武家人?”
李显站在寝殿门口。他的身体在杏黄色的太子袍服底下抖了一下。那一抖从肩膀开始,沿着脊背往下传,传到膝盖的时候,他的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他的嘴唇哆嗦着,腮帮子上的肉在微微颤,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了的、快要烂掉的纸。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金砖地面上,膝盖磕得又重又响,整个人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瘫在地上的旧麻袋。
“启禀母皇,”他的声音从贴地的嘴里挤出来,含混而嘶哑,每一个字都打着颤,“这件事孩儿不知情……孩儿并不知情啊。”
他的肩膀抖着,脊背在袍服底下弯成了一张弓。他的两只手按在金砖上,手指张开着,指甲在砖面上刮出了极细微的声响。他的头埋得很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把那一小片金砖哈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武则天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张柬之脸上,又从张柬之脸上移到崔玄暐脸上,从崔玄暐脸上移到宋璟脸上,最后落在陈子昂脸上。那目光很慢,慢到像是一寸一寸地在描摹每个人的脸。她的嘴角抿着,下颌绷着,下巴上的皮肉垂下来,在晨光中投出了一道浅浅的、像括号一样的阴影。
“你们呢?”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龙床前那片金砖地面说话:“你们也不知道?为何要杀我武家人?”
老宰相张柬之微微躬了躬身。那个躬身很轻,轻到只是腰弯了三分,头点了两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根被人用手按住了的、不再晃动的弦。“陛下,臣等确实不知。梁王遇害之事,臣等也是刚刚听说。”
“刚刚听说。”武则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的嘴唇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弯里面有一层东西是冷的,是硬的,像一块被磨了很多年的、表面光滑但底下还有棱角的石头。“你们今天早上带着几百羽林卫闯进朕的寝殿,把朕的男宠杀了,逼朕退位。现在又跟朕说,你们刚刚听说朕的亲家被人杀了。你们觉得朕会信吗?”
寝殿里安静了。那是一种真正的、彻底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烧裂的声响,那声响极轻极碎,像什么东西在火里慢慢地碎掉了。张柬之没有说话。崔玄暐没有说话。宋璟没有说话。李旦站在龙床的另一侧,两只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什么情绪。太平公主站在床头,一只手扶着床沿,手指在锦被的缎面上攥紧了。
陈子昂站在寝殿的门口,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他的脑子里转得很快。武三思提前被杀了。在历史上,武三思是被李重俊所杀,但那是在公元707年。这一次,武三思父子被杀的时间提前了两年,跟神龙政变一起发生了。这是怎么回事?
武崇行站在寝殿门口,还在喘着气。陈子昂转过头去看着他,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崇行站直了身体。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年轻,颧骨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圆润,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绷着,眉眼间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硬邦邦的沉。他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了稳,然后开口了。
“掌管禁军器械的义兴郡王李重俊,联合被免职的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的部下,还有右羽林将军李思冲等人,矫天子诏,以左右羽林兵及千骑三百余人发动兵变。闯入梁王府,杀死武三思和武崇训,同时杀其党羽十余人。”
陈子昂一听,原来是李重俊提前动手了。他站在寝殿门口,背靠着廊柱。脑子里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过了一遍。李重俊。李显的第三子。
太子妃韦氏不是他的生母,韦妃不是很喜欢他。在历史上,李重俊是在公元707年发动兵变的,那时候武三思已经权倾朝野,李重俊因为不是韦后亲生,太子之位岌岌可危,所以铤而走险。但现在,他提前了两年动手。在神龙政变的同一天,在武三思还没有来得及享受“拥立之功”的时候,就把他杀了。
而且他联合的是李多祚部下。李多祚刚才还站在迎仙宫的门口,跟武则天说“臣守的是天下的宫门”。李多祚刚才还松开刀柄的手指,垂在身侧,他刚才还从门槛外面退下去了。原来他退下去,不是回家,是带人去杀武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