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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武三思被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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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武则天的啧问,没有人回答,那些禁军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看着金砖的缝隙,看着门槛上的木纹。他们的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但那些光不再晃动了,定在那里,像一排钉在墙上的铜钉。

满头白发的武则天把目光收回来了,她靠在锦垫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被子上,手指在锦被的缎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下颌的皮肉松弛地往下垂着。她的眼皮沉沉地垂着,眼角的皱纹像蛛网一样密布。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着,挺得让她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老宰相张柬之上前一步,他的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干脆的钝响。他站在龙床前,微微躬了躬身。

“陛下,”他说,“禁军将士深明大义。臣等请陛下下旨,还政太子。太子仁孝,必能承继大统,安天下之心。”

武则天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龙床前面那片金砖地面上,那些金砖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砖缝里嵌着一些细碎的、已经干透了的苔藓碎屑。她看了很久。久到寝殿里的阳光又移了一寸,从门槛的木棱上移到了廊庑的青砖地面上。然后她开口了。

“朕准了。”她说。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她把那只搭在被子上的手收回来,缩进了被子里。她的身体在被子里转了一下,侧过身去,面朝着墙壁。她的脊背在被子底下微微佝偻着,脊椎骨凸出了一道浅浅的棱。

“你们退下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张柬之躬了躬身,退了一步。崔玄暐跟着退了一步。宋璟跟着退了一步。桓彦范和杨元琰跟着退了一步。李旦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龙床上的武则天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然后他走了。李显跟着李旦走了出去。他走过门槛的时候,脚又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太平公主最后走。她站在龙床旁边,看着武则天那个佝偻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寝殿里的阳光又移了一寸。然后她转过身去,裙摆在地面上拖了一下,扫过金砖的缝隙,发出极轻的、像丝绸擦过石面一样的沙沙声。

李多祚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动。他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腰间的横刀斜挂着,刀柄上的铜件被他的手掌捂得温热。他站在那排将领的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但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手指终于松开了。他松开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是手指从刀柄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天策大将军陈子昂走出门,站在廊庑的尽头,背靠着廊柱。他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他看着李多祚松开了刀柄的手指,看着那排将领们从门槛外面一个一个地退下去,看着张柬之等人从寝殿里走出来,看着李旦和李显的背影消失在廊庑的拐角处,看着太平公主的裙摆扫过门槛,看着上官婉儿站在龙床旁边把帐幔放下来。

杏黄色的帐幔垂下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极轻的、像丝绸擦过空气一样的窸窣声。帐幔把龙床遮住了,把武则天那个佝偻的背影遮住了。帐幔里面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像什么东西在枕头底下被压碎了一样的声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陈子昂转过身去,走出了迎仙宫。廊庑里的天光已经很亮了,那些光从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下来,把整条廊庑照得明晃晃的。几只仙鹤站在廊下的石阶上,长伸着颈子,没有叫。它们的眼睛在光线中亮着,像几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走过它们身边的时候,它们的头转了一下,跟着他的脚步转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了。

他走到迎仙宫的正门口,站在门槛上,抬起头来。东边的天幕上已经裂开了一道很宽的缝。那缝里透出大片大片的明黄色的、像被水洗过的光。那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推,把整片天幕都照亮了。洛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浮了出来,坊墙的轮廓,屋脊的轮廓,远处天津桥的轮廓,都像从水里浮出来的,从暗处浮出来,从模糊浮出来,变得清清楚楚的。

他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铜面上的“隐”字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把铜钱攥紧了,然后又松开。隐。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他把铜钱收回袖中,走下了迎仙宫的台阶。

台阶能看见叶脉里流动的、像水一样的汁液。它们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着,像是刚从地里钻出来,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陈子昂刚走下迎仙宫的台阶,靴底还踩在廊庑的青砖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碎又急,鞋底擦着地面,发出连续的、像有人拖着一把扫帚在跑一样的沙沙声。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少年从宫廊的拐角处冲出来。那少年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窄袖骑装,腰间系着一条革带,带上的铜扣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他的脸在跑动中涨得通红,额角上沁着一层细汗,几缕碎发黏在太阳穴上。是武崇行。太平公主的儿子。

他跑到陈子昂面前,脚步还没站稳,嘴里就已经喊出来了:“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梁王武三思父子被人杀了!”

这一声在廊庑里炸开,被宫墙拢住,撞回来的时候嗡嗡作响。殿门口那些正在退出去的禁军将领们同时停住了脚步,甲片碰撞的声音停了,靴底擦地的声音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