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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朕待你们不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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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老的武则天,从被子里抽出了手,那只手白而枯,手指上那枚羊脂玉镯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但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了,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交错,像一张细密的、随时会破的网。她撑着床沿,把自己从枕头上撑起来。

进门的太平公主看了满头白发的武则天一眼,上前一步想扶她,她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但太平公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再往前伸。

武则天坐直了,看了看天策大将军陈子昂。她的脊背在被子底下挺着,挺得很直,挺得让她整个人都微微发颤。她的目光从寝殿门口那些站着的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张柬之、崔玄暐、宋璟、桓彦范、杨元琰、李旦、李显、太平公主、上官婉儿。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寝殿门口那排穿着甲胄的禁军将领身上。

李多祚站在最前面,之前被免职的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甲胄,甲片打磨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他的脸是方正的,颧骨高,鼻梁宽,下颌蓄着一圈短须,修剪得很整齐。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定,看人的时候不会飘。此刻他站在门槛外面,腰板挺得笔直,但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手指微微蜷曲着,攥得很紧。他身后站着几个禁军的高级将领,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一个个甲胄整齐,腰挎横刀,脸上的表情在晨光中明暗不定。

武则天看着李多祚。看了很久。久到寝殿里的阳光从金砖的地面上移到了龙床的床脚上,又移到了李多祚的靴尖上。

“李多祚。”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但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是硬的,是定着的,像是从一块被火烧过的、已经裂了缝的石头里长出来的。“朕待你不薄。”

这五个字落进寝殿里的时候,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李多祚的脊背在甲胄底下绷紧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之间的空隙,但他的肩膀缩了一下,甲片在肩膀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什么东西被捏碎了的脆响。他站在门槛外面,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武则天看着他。她的目光从李多祚脸上移开,落到他身后那几个将领身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那些将领在她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有的低下了头,有的把脸偏了偏,有的干脆把目光移到了自己的靴尖上。没有人跟她对视。

“朕待你们不薄。”她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比刚才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们跟着朕,不是一天两天了。李多祚,你以前跟着朕,快二十年了。朕给你加过官,赏过宅子,赏过田。你的儿子病了,朕让御医去瞧过。你的老母亲过寿,朕让人送过寿礼。你都忘了吗?”

李多祚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出不来。他的脸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的光。他的下颌绷着,短须微微颤动着。他把头低了一下,那个低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然后他又把头抬起来了。

“陛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龙床前的地面说话。“臣没有忘。”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武则天问。她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高得像一根被猛然弹响的、已经绷了太久的弦。她的手指在床沿上攥紧了,指节生疼,那枚羊脂玉镯在她枯瘦的手腕上晃了一下。“朕让你守宫门,你守的是谁的宫门?”

李多祚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紧了,下颌绷得像一块铁板。他站在那里,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腰间的横刀斜挂着,刀柄上的铜件被他的手掌捂得温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寝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灯花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在空气中亮了一亮,然后暗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但湖底下的水是深的,深到看不见底。“臣守的是天子的宫门。”

武则天的脊背在被子底下僵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之间的空隙,但寝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下巴抬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什么东西。然后她又把下巴放平了,恢复了原来的弧度。

“天子的宫门!”满头白发的武则天重复了一遍,嘴唇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弯里面有一层东西是冷的,是硬的,像一块被磨了很多年的、表面光滑但底下还有棱角的石头。“李多祚,你跟着朕二十年。朕从太后做到皇帝,你都在。朕杀的人,你看着。朕立的规矩,你守着。朕做的每一件事,你都知道。你现在跟朕说,你守的是天下百姓的宫门?”

李多祚的脊背在甲胄底下挺直了一些。那根脊梁骨像一根被突然拉直的弦,从尾椎一直绷到颈后。他站在门槛外面,微微躬下身子,腰弯了七分,头点了三分。那个礼行得很标准,标准到挑不出一丝毛病。

“陛下,”他说,“臣是禁军统领,为天子守宫门,宫门里头住的是谁,臣就守谁。”

寝殿里安静了。那是一种真正的、彻底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阳光从窗格里流进来的声音。武则天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寝殿里的阳光又移了一寸,从李多祚的靴尖上移到了门槛的木棱上。然后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门槛外面那些将领身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你们呢?”武则天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你们也是守天子的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