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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 洛阳天亮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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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张易之没有说话,下颌的线条像刀削过一样。他的目光从武则天脸上移开,落在张柬之脸上,又从张柬之脸上移开,落在宋璟脸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前面那片金砖地面上。他盯着那片金砖看了很久。久到寝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灯花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在空气中亮了一亮,然后暗下去。他没有再喊冤。他只是把嘴唇抿紧了,下颌绷着,整张脸像一块被磨了很多年的、表面光滑但底下还有棱角的石头。

四名羽林卫上前,他们的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连续的、像鼓点一样的钝响。他们走到张易之和张昌宗身边,弯下腰,一只手抓住他们被反剪的胳膊,另一只手按住他们的肩膀,把他们从地上提了起来。张昌宗的膝盖离了地,整个人被提得悬空了半寸,脚踝上的绳子勒进了皮肉里。他的身体扭了一下,扭得很剧烈,像一条被提出了水面的鱼。他的嘴张开了,像是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羽林卫没有停,拖着他往寝殿门口走。他的脚在地面上拖着,鞋底擦过金砖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张易之被拖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他只是侧过头去,看了武则天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那一眨眼的功夫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弯出一个笑来,但那个弧度弯到一半就停住了,僵在嘴角,像一道被冻住了的、再也化不开的纹。然后他被拖走了。他的头低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袍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带起了一小片灰尘。

很快,四名羽林卫将张氏兄弟押带,拖出午门斩首。廊庑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像什么东西被砍断了的声音。那声音很短,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功夫。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廊庑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从宫墙外面灌进来,把廊下的宫灯吹得晃了一下。

年老的武则天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皮沉沉地垂下来,把那双浑浊的老眼遮住了。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浅了一些,胸口在被子底下微微起伏着。她的手指从锦被的缎面上松开了,摊在被子上面,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知道,这一次她也无能为力。

洛阳皇城的寝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塌了一块,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火里裂开了的声响。久到廊庑外面的天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明黄色。阳光从窗格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寝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像刀切一样整齐的光带。那些光带落在金砖上,落在龙床的床脚上,落在武则天搭在被子上的那只手的指缝间。

张柬之上前一步,站在龙床前。他的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干脆的钝响。他微微躬了躬身,腰弯了七分,头点了三分。

“陛下,”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二张已伏诛。臣等请陛下下旨,还政太子。”

武则天没有睁眼。她的眼皮动了一下,那两根稀疏的、灰白的眉毛在眉骨上微微跳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个弧度抿紧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寝殿里的阳光又移了一寸,从金砖的地面上移到了龙床的床脚上。然后她开口了。

“朕准了。”她说。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那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但叶子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她把那只搭在被子上的手收回来,缩进了被子里。她的身体在被子里转了一下,侧过身去,面朝着墙壁。她的脊背在被子底下微微佝偻着,脊椎骨凸出了一道浅浅的棱。她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上官婉儿站在床边,看着武则天那个佝偻的背影。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绷着,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一直没有落下来。她转过身去,走到张柬之面前,微微躬了躬身。

“张相,”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空气说话,“陛下累了。请诸位大人先退下吧。”

张柬之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他转过身去,袍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带起了一小片灰尘。崔玄暐跟着他走了出去。宋璟跟着崔玄暐走了出去。桓彦范和杨元琰跟着宋璟走了出去。李旦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龙床上的武则天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然后他走了。李显跟着李旦走了出去。他走过门槛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太平公主最后走。她站在龙床旁边,看着武则天那个佝偻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寝殿里的阳光又移了一寸。然后她转过身去,裙摆在地面上拖了一下,扫过金砖的缝隙,发出极轻的、像丝绸擦过石面一样的沙沙声。

天策大将军陈子昂站在寝殿的门口,他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他看了一眼龙床上那个佝偻的背影。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出了寝殿。

廊庑里的天光已经很亮了。那些光从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下来,把整条廊庑照得明晃晃的。几只仙鹤站在廊下的石阶上,长伸着颈子,没有叫。它们的眼睛在光线中亮着,像几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陈子昂走过它们身边的时候,它们的头转了一下,跟着他的脚步转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了。

他走到迎仙宫的正门口,站在门槛上,抬起头来,东边的天幕上已经裂开了一道很宽的缝。那缝里透出大片大片的明黄色的、像被水洗过的光。那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推,把整片天幕都照亮了。

洛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浮了出来,坊墙的轮廓,屋脊的轮廓,远处天津桥的轮廓,都像从水里浮出来的,从暗处浮出来,从模糊浮出来,变得清清楚楚的。他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铜面上的“隐”字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把铜钱攥紧了,然后又松开。隐。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他把铜钱收回袖中,走下了迎仙宫的台阶。

台阶能看见叶脉里流动的、像水一样的汁液。它们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着,像是刚从地里钻出来,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