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大 中 小 加入书架

第820章 禁军不干了(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梁王武三思被杀,武则天很愤怒,在龙床上坐起,所有人回到了她的寝殿。

武则天开口了,她的声音从帐幔后面传出来的时候,整个迎仙宫都听见了。她对太子李显说:“既然你不是杀死梁王父子的主谋,还跪在地上干什么?还不快回东宫去!难道你想造反吗?”

武则天的声音沙哑而尖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虽然病重了这些日子,虽然刚才听到武三思被杀的消息时脸色还白得像一张纸,但此刻,她坐在龙床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了两道寒光。寒光底下有一层东西是硬的,是烫的,像一块被烧红了的铁。

“儿臣真的没有想杀梁王,我们还是亲家呢……”太子李显跪在地上,他抬起头来,看了武则天一眼。就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又散开了,像一把被人从中间扯断了的线,线头往四面八方乱窜,怎么也收不拢。他的嘴唇哆嗦着,腮帮子上的肉在颤,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汗珠子从发际线上滚下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衣领里,把杏黄色的太子袍服领口那一圈绸面洇成了深灰色。他的两只手按在金砖地面上,手指张开着,指甲在砖面上刮来刮去,发出极细微的、像猫在抓木板一样的声响。

在来迎仙宫的路上,太子李显在心里不只一次地后悔过。他坐在马上,被天策大将军陈子昂的随从夹在队伍中间,马蹄声在洛阳城的石板路面上响成一片,他的脑子里却全是乱的。他想过,如果武则天再次把自己这个太子废黜,自己就是领头造反的罪魁祸首,会死得很难看。他太了解自己母亲的雷霆手段。

李显真的是被武则天吓大的,房州十四年里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他在万象神宫里跪在地上哭得抬不起头来的那个下午,为儿子李重润求情……这些事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里,压了四十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怕了。但此刻他跪在迎仙宫的金砖地面上,面对着龙床上的武则天,那些石头又全部翻上来了,一块一块地摞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距离李显上一次被废黜,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一年。但李显并没有从命运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曾经以为,自己将会在房州老死。等到被武则天重新召唤回身边,李显那个蜷缩于内心最隐蔽角落的梦境,有了再度复苏的迹象。尽管如此,他也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他担心那个支离破碎的天子之梦会在年复一年的禁锢中悄然死去,但有时又害怕它有一天会龇牙咧嘴地醒转。此刻武则天坐在他面前,责问他是不是主谋。他一时间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本能的反应就是拒绝,排斥。他消受不起那梦境中的一切。

他在地上“砰砰”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出了一片暗红色的、像被揉碎了的花瓣一样的印子。他的声音从贴地的嘴里挤出来,含混而嘶哑,每一个字都打着颤。“孩儿不敢造次。只是来看望母后。怕二张这对狗东西对皇上有什么不轨。”

太子李显磕完头,把额头贴在地面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这一磕头,外面包围迎仙宫的禁军将士们脸色全变了,看向太子和天策大将军陈子昂。

那些将士们站在廊庑里,甲胄在晨雾中泛着冷硬的光,腰间的横刀出了鞘,刀身在雾气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像霜一样的光。他们原本是来逼宫的。他们这些人,图什么?无非就是逼宫成功,太子成了皇帝,到时候太子吃肉,他们跟着喝点汤。可是令他们想不到的是,事到临头,太子却不玩了。太子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说自己是来看望母后的。他们不就成了逆贼造反了吗?造反可是要灭九族的。这还了得?

廊庑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那些禁军握刀的手攥紧了,指节生疼。他们拔出了刀刃,然后一齐看向老宰相张柬之等群臣。那阵势一看就是要死大家一起死。有人开始往寝殿门口挪,脚步很轻,但靴底擦过青砖地面的时候还是发出了沙沙的声响。有人把手里的刀攥得嘎吱嘎吱响,刀刃在雾气中晃着,那光一晃一晃的,像水底的碎银子。有人低声在骂,骂什么听不清,但那语气里的东西是急的,是怕的,是被逼到了墙角之后要跳墙的。

陈子昂眼看外面就要出乱子,正要说话,羽林将军李湛厉声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廊庑里炸开,被宫墙拢住,撞回来的时候嗡嗡作响。“诸将士抱定不顾自身安全,甚至不顾家族性命的信念,与诸位宰相同心戮力,匡扶社稷。殿下就算不哀其诚恳,也不能让我们白白送死。”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将士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然后转回来,落在寝殿门口李显跪着的后背上。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金砖地面说话。“好吧,我等性命低贱,死不足惜。就请殿下到外面来,说服诸位将士放下武器,束手待毙吧。”

太子李显的脊背在袍服底下僵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之间的空隙,但他的肩膀缩了一下。他已经听出了李湛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冲着太子而来。要取消这次行动,也由你亲自出面。李湛的这句话也有着威胁的意味。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和太子有关,不能半途而废。

李显沉默了。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肩膀抖着。他的手指按在金砖上,指甲在砖缝里刮着,刮出了极细微的声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廊庑里那些将士们的呼吸声越来越粗,越来越重。久到有人把刀尖抵在了门槛的木棱上,刀尖在木面上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