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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笑道:“陛下唤奴婢去乾清宫陪读。陛下近来对《资治通鉴》很感兴趣,奴婢虽然读得不好,但也得尽心伺候不是?”
王振走后,杨士奇低声道:“英国公,你可看见他轿子里的东西了?”
张辅道:“看见了。厚厚一叠奏章。他是从通政司过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有些话,说与不说,结局都是一样的。
三月初十,张辅在家中书房独坐。面前摊着一幅旧画——那是永乐年间,成祖皇帝赐给他的《出猎图》。画中,一个年轻的将领骑马射箭,英姿飒爽。那是他自己。
“父亲,”张懋走进来,跪在地上,“太皇太后下旨,命您即日起不必早朝,在家安心休养。边关之事,已交杨洪、石亨等人办理。”
张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春天已经来了,老槐树上却迟迟没有发芽。它太老了,老得连春风都催不动它了。
“懋儿,”他忽然道,“你去把书房里那幅交趾地图拿出来。”
张懋一怔,随即取来那幅泛黄的舆图。张辅接过来,展开,看了很久。舆图上,那些熟悉的地名——清化、义安、升龙、崒洞——都在诉说着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那是他年轻时的战场,是他用十年心血打下来的土地。如今,那些地方,已经不属于大明了。
“父亲……”张懋想说什么,却被张辅抬手制止了。
张辅收起舆图,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回木匣中。然后他对儿子说:“懋儿,记住,咱们张家能到今天,靠的不是功劳,是忠心。成祖皇帝信任咱们,仁宗皇帝信任咱们,宣宗皇帝也信任咱们。你将来无论做到什么位置,都要记住这一点。”
张懋含泪叩首:“儿子记住了。”
三月十五,英国公府传出消息:老国公染了风寒,卧床不起。消息传到宫中,张太后特意派太医去诊治。太医回来后禀报:英国公年事已高,虽然只是普通风寒,但恢复缓慢,恐怕需要静养数月。
张太后沉默了很久,对杨士奇道:“英国公也老了。哀家还记得,当年宣宗皇帝御驾亲征汉王时,他还在阵前带兵。一转眼,竟连风寒都扛不住了。”
杨士奇没有答话。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几天前在文华殿外,张辅站在台阶上望着远方时的身影。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那个时代,真的快要过去了。
三月二十,张辅的病稍有好转。他靠在床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春光渐暖,老槐树上终于冒出了几颗嫩芽。他望着那些嫩芽,忽然笑了。
“春天来了,”他喃喃道,“本将军还以为,等不到这个春天了。”
张懋跪在床前,声音哽咽:“父亲……”
张辅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他望着窗外,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那片春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懋儿,你说,成祖皇帝若还在,看到今天的朝堂,他会怎么想?”
张懋不敢答。
张辅也不需要他答。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几颗嫩芽,喃喃道:“本将军替成祖皇帝守了四十年的江山。如今,本将军老了。这江山,该你们守了。”
风吹过窗外,吹动老槐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这个时代的黄昏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