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熏香换了新的,是清甜的檀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倒也清雅。陆青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清茶,听着小茹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王府的琐事。
这几日天气转凉,梁淑婷不常去花园了,总爱缠着陆青教她认字。她学得慢,一个简单的“人”字教了半天才记住,却乐此不疲,每次写对了就会拍手欢呼,像得了天大的赏赐。陆青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那份因她痴傻而起的惋惜,又深了几分。
“陆大哥,你不知道,我们王爷年轻时可威风了。”小茹一边给陆青续茶,一边絮絮地说,“当年跟着先帝打仗,在雁门关守了十年,身上的伤疤比军功章还多呢。后来先帝感念他的功劳,才封了异姓王,允许他开府建衙。”
陆青点点头,沈玦确实提过梁王梁继祖,说他是个难得的忠臣,只是性子刚直,不喜朝堂纷争,才早早退隐,搬到这代州地界养老。
“王爷和王妃就三个孩子。”小茹继续说道,声音压低了些,“大公子梁景仁,不喜欢读书练武,就爱琢磨做生意。以前王府看着风光,其实家底早就空了,全靠王爷的俸禄撑着,有时候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还是大公子厉害,接手了家里的几间铺子,又开了粮行、布庄,这几年才慢慢缓过来,现在府里的用度,大多是大公子挣来的。”
她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含糊道:“二公子梁景洪就不一样了,从小就聪明,读书过目不忘,现在是京城李贤阁老的学生,听说明年就要考科举了,前途好得很。只是……他常年在京城,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陆青捧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这般看来,梁王府本该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睦景象,可小茹的语气里,却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只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小茹叹了口气,放下桂花糕,声音更低了:“只是府里人多了,是非就多了。三年前,王妃的本家姐姐没了,留下个女儿叫陆灵儿,无依无靠的,就来投奔王妃。那位陆小姐刚来时,看着知书达理的,穿得素净,说话也轻声细语,王妃一看就喜欢得紧,说她像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府里的事都是王妃亲自打理,忙得脚不沾地。见陆灵儿懂事,就把家里的中馈交给她管,还让她陪着小姐读书。开始还好,陆小姐对小姐也算尽心,可没过半年,就变了样。”
小茹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愤愤不平:“她表面上对小姐嘘寒问暖,背地里却厉害着呢!对小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话夹枪带棒。更过分的是,她克扣小姐的月银,把好料子的衣裳都往自己箱子里塞,给小姐穿的都是旧衣服。去年冬天,天那么冷,她给小姐送的饭,竟是冷硬的馒头和馊了的咸菜,小姐的手冻得又红又肿,她还说‘傻人不怕冷’!”
“我和梁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我们人微言轻,说了王妃也未必信。梁伯就把这些事一笔一笔记下来,想着总有机会告诉王妃。直到上个月,王妃来看小姐,正好撞见小姐在啃冷馒头,身上穿的还是两年前的旧棉袄,袖口都磨破了,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流着血……”
小茹说到这里,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用帕子擦了擦眼泪:“王妃当场就恼了,把陆灵儿叫来对质,梁伯把记的账拿出来,条条件件都对得上。王妃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把陆灵儿软禁在西跨院,断了她所有的用度。”
“只是……”小茹顿了顿,眼神复杂,“王妃终究心软,念着陆灵儿没了爹娘,没真要她的命。可那陆小姐心不死,她……她喜欢二公子,总想着等二公子回来,能替她说句话,把她放出去。”
陆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沈玦说过,李贤阁老是朝中重臣,梁景洪能做他的学生,将来必定前程无量。这陆灵儿看上梁景洪,怕是不光为了情分,更多的是看中了他的前途吧。
“二公子今年会回来吗?”陆青问。
“说不准。”小茹摇摇头,“往年都是过年才回来,今年听说阁老放了他长假,说不定这几日就到了。真要是回来了,府里怕是又要热闹了。”
陆青没再说话,心里却明镜似的。这陆灵儿被软禁,心里定然恨极了梁淑婷,若是梁景洪回来,她定会想方设法博同情、卖惨,甚至可能在背后诋毁梁淑婷。到时候,一边是青梅竹马的表妹,一边是痴傻的亲妹妹,梁景洪的态度,怕是会决定这王府的风向。
这些恩怨纠葛、儿女情长,说到底都是梁王府的家事。他不过是个被救下养伤的外人,本就不该掺和,更不必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