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医官再三叮嘱,秋迪气血亏虚,万万不可失血过多,否则会立刻气绝身亡,这和尚一上来便放血,难道是想要秋迪的命?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制止,却被沈玦抬手拦住。
“相信他。”沈玦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涛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秋迪小臂流出的鲜血,心脏狂跳不止。他看着鲜血不断滴落,每一滴都像是滴在他的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他在心中疯狂盘算:若是秋迪就此死了,他该如何收场?如何向大理寺交代?如何向朝廷交代?沈玦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与幕后势力勾结,要借这个机会除掉秋迪,断了唯一的线索?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质疑、恐惧、不安,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崩溃。
他看着无尘神色平静,眼神专注,没有半分慌乱,手指轻轻按压着秋迪的伤口周围,控制着流血的速度,既不让血流得太快,也不让其停止。鲜血缓缓流出,起初是殷红的亮色,渐渐的,血色变得暗沉,带着一丝乌黑,黏稠无比,滴落时发出黏腻的声响。
“这是积存在经脉中的毒血,不排出来,药力无法渗透。”无尘似乎察觉到了周涛的疑虑,淡淡开口解释,“寻常汤药,根本无法化解这等黏附在经脉上的毒质,唯有将毒血放出,才能为后续治疗铺路。若是不排净毒血,即便服用仙丹,也只会让毒性与药力相冲,加速毒发。”
周涛抿着唇,没有说话,可心底的质疑丝毫未减。
江湖术士最会巧言令色,这番话听着有理,可谁知道是不是托词?鲜血乃是人之根本,放多了,便是神仙难救,这和尚看似沉稳,实则是在拿秋迪的性命赌运气!
鲜血流了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无尘才拿起药棉,按住伤口,轻轻一压,止血。随即,他放下刀具,拿起一捆细细的银针。
银针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光,细如发丝,共有九九八十一根。
无尘指尖轻捻,取过最长的一根银针,手腕一抖,快如流星,精准地刺入秋迪头顶的百会穴。
百会穴乃是人身要穴,主宰神志,扎之不慎,便会立刻毙命。
周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根银针,生怕下一秒秋迪便会气绝身亡。
可秋迪只是浑身一颤,疯狂的挣扎竟微微减轻了几分,嘶吼声也弱了下去,只是依旧浑身颤抖,嘴角流着白沫。
无尘没有停顿,指尖翻飞,银针一根接一根地刺出。
自百会穴,到天枢穴、内关穴、涌泉穴……周身三十六处大穴,被他一一刺入银针,手法快得只剩下残影,每一针都精准无比,分毫不差,没有半分偏差。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沉稳至极,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对人体穴位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精准刺中。
周涛看得心惊肉跳。
他不懂医理,却也知道人身穴位玄妙无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无尘和尚下针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当真不是在胡乱施针?太医院针灸,皆是小心翼翼,慢如蜗牛,反复确认穴位才敢下针,哪有这般激进的手法?
他的心底,质疑之声愈发响亮:这绝对是旁门左道!太医院的正统医术,绝不会如此冒险!这和尚根本就是在瞎搞!秋迪若是死了,他定要让沈玦和这和尚血债血偿!
可他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死死盯着,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银针全部刺入之后,无尘双手捏诀,指尖泛起淡淡的白色内力,轻轻搭在秋迪的胸口膻中穴上。内力缓缓注入,顺着经脉游走,温养着秋迪的心脉。
秋迪的身体渐渐不再剧烈颤抖,嘶吼声消失,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眼神依旧涣散,却不再是那般极致的痛苦,嘴角的白沫也流得少了一些。
无尘内力运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素色的僧衣后背,渐渐被汗水浸湿。以人力逼毒,最是损耗内力,他却神色不变,依旧沉稳如初,内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秋迪体内,逼迫着体内残留的毒质向体表聚集。
片刻之后,秋迪的皮肤表面,渐渐渗出一颗颗黑色的汗珠,黏腻腥臭,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怪味,与之前屋内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作呕。
那些黑色的汗珠,便是被逼出体表的余毒。
周涛看在眼中,心头微微一动。
难道……这和尚真的有几分本事?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过是表象。江湖骗子最会制造假象,用些药物便能让人排出黑汗,故作排毒,实则根本无用。他依旧不敢相信,太医院无解之毒,怎会被一个江湖和尚用这般简单粗暴的方法化解?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无尘才缓缓收回双手,收了内力。
他抬手,将秋迪身上的银针一一拔出,动作轻柔,收针之时,秋迪发出一声轻哼,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般浑浑噩噩、癫狂痛苦的模样。
无尘拿起干净的布巾,擦了擦秋迪体表的黑汗,又重新处理了小臂的伤口,敷上止血消炎的药膏,用纱布裹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小葫芦,拔开木塞,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红色丹药。
丹药通体赤红,泛着淡淡的光泽,刚一倒出,便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香,清冽甘甜,瞬间压下了屋内的腥臭味,闻之让人神清气爽。
“这是清毒丹。”无尘将丹药递到秋迪嘴边,指尖轻轻一捏秋迪的下巴,秋迪下意识地张口,丹药便滑入了他的口中,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
“此丹只能暂时缓解毒瘾发作的痛苦,压制体内毒性蔓延,护住心脉,让他恢复几分神志,却无法彻底根除牵机引。”无尘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语气平静,“毒已深入骨髓,非一日可除,后续需每日针灸、服药,慢慢调理,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才能彻底将毒性拔除,恢复如初。这几日,是关键期,需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以防毒瘾再次发作,无人照料。”
周涛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秋迪此刻的模样,呼吸平稳,不再癫狂,不再流白沫,虽然依旧虚弱昏睡,却与之前那副行尸走肉的样子判若两人。方才放血、针灸、逼毒、服药,一气呵成,不过半个时辰,便让秋迪的状态有了明显的好转。
太医院数日束手无策的奇毒,竟真的被这年轻的医僧,用这般看似凶险、却效果显着的方法,暂时稳住了。
可即便如此,他心底的质疑,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这只是暂时缓解,谁能保证后续不会出意外?谁能保证这丹药不是暂时压制毒性,过后会反弹得更厉害?江湖旁门左道之术,往往见效快,后遗症却极重,秋迪的身体本就虚弱,若是被这激进的治法拖垮,反倒得不偿失。
他为官数十年,深谙世事险恶,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何况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沈玦的计划,无尘的医术,都如同一场豪赌,而他,是被迫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徒。
“无尘大师,当真……能彻底治愈?”周涛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无尘看了他一眼,眼神淡然,没有因为他的质疑而有半分不悦:“出家人不打诳语。只要后续照料得当,按时施针服药,杜绝一切外界干扰,秋大人必定能痊愈。只是过程痛苦,需他自己熬过毒瘾发作的数次煎熬,旁人只能相助,无法代劳。”
沈玦上前一步,看向周涛:“周大人,此处护卫皆是你的亲信,安全无虞。楚怀玉轻功卓绝,武功一流,我已让她改扮侍女,留在此地,寸步不离照料秋迪的饮食起居,暗中守护,以防不测。你的亲卫暗中巡逻换岗,内外戒备,确保万无一失。大理寺那边,依旧按原计划行事,不动声色,待秋迪恢复神志,便是此案破局之时。”
周涛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事已至此,他没有回头路可走。
质疑也好,不安也罢,他只能选择相信沈玦,相信这位年轻的医僧。秋迪的状态已经好转,便是最好的证明,即便心中依旧存有疑虑,也只能暂且压下,静待后续。
他睁开眼,看向昏睡的秋迪,又看向神色淡然的无尘,最终对着沈玦缓缓点头:“沈大人安排得当,周某……信你。”
只是那心底深处,依旧盘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质疑。
唯有时间,唯有秋迪彻底痊愈的那一天,才能真正打消他所有的疑虑,才能证明,这一场豪赌,他没有赌错。
屋外,阳光透过断墙,洒下斑驳的光影,小院依旧破败,却暗藏着生机,也暗藏着一场关乎朝堂命运的暗流涌动。周涛立在光影之中,心头沉甸甸的,所有的不安与质疑,都化作了一句无声的祈愿——愿秋迪早日康复,愿此案早日昭雪,愿所有的付出,都能换来一个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