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后堂,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周明轩望着窗外,眉头紧锁,沈玦静立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两人皆是沉默。方才周明轩已将秋迪中毒之事隐晦道来,虽未明说毒物与症状,沈玦却已从那“疯癫”“神智不清”的描述中,猜到了七八分。
“周大人,”沈玦打破沉默,语气沉稳,“此事并非无解,能否给我几日时间?”
周明轩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沈大人有办法?”他虽知沈玦身手不凡,却不知他竟懂解毒之道。
“我认识一位医者,擅解奇毒,尤其对毒物侵脑之症有独到心得。”沈玦道,“只需让他来为秋大人诊治,或有转机。只是此事需隐秘,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打草惊蛇,怕是会再生波折。”
周明轩略一沉吟,点头道:“好!我信得过沈大人。大理寺这边会如常运作,问讯、审讯一切照旧,绝不让人看出破绽。秋迪……就拜托沈大人了。”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若秋迪能恢复神智,此案才有翻盘的可能。
“大人放心。”沈玦拱手,“三日之内,必有分晓。”
沈玦的话还在耳畔盘旋——等我几日,我有办法救秋迪,更有办法让此案水落石出。
彼时他在大理寺后衙密室,对着这位年轻却手段通天的锦衣卫佥事,压着满心焦灼与官场沉浮练就的谨慎,将秋迪的异状一字一句、隐晦至极地剖白。秋迪自入狱以来,初时还能对答,不过三日便性情大变,时而癫狂嘶吼,时而瘫软如泥,涕泗横流,浑身颤抖,审讯根本无法进行,更别提从他口中撬出关乎朝堂贪腐的半分实情。他身为大理寺丞,经手重案无数,见过凶徒、见过疯汉,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分明是身中邪毒,瘾症发作,可遍请太医院医官,皆摇头束手,只说脉象紊乱,毒源不明,无从下手。
他不敢声张。此案牵扯甚广,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如同蛛网,稍有风吹草动,不仅秋迪必死无疑,连他自己都会落得身败名裂、满门抄斩的下场。万般无奈之下,他才铤而走险,寻上了沈玦。这位沈大人,是朝中唯一敢与幕后势力硬碰硬的人,也是唯一能救秋迪、能破此局之人。
而沈玦只淡淡一句,便定下了全盘计划:大理寺一切如常,审讯、问讯、文书往来,半分破绽不露,对外只称秋迪顽抗到底、拒不招认,暗中将人转移至此,静待他的人前来施救。
周涛心中疑云翻涌。太医院众医束手无策的奇毒,沈玦何来底气说有办法?他口中的“办法”,究竟是旁门左道,还是真有起死回生之能?他不敢不信,却又不得不疑——秋迪是此案唯一的突破口,若是施救不成,反倒将人彻底断送,那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他赌上的仕途、性命,乃至整个大理寺的清誉,都会化为一场泡影。
此刻,院外看似空寂,实则暗桩密布。皆是他亲手挑选的亲信,皆是家小都被他妥善安置、绝对忠心可靠之人,三五步一藏,十步一哨,连飞鸟落墙都会被立刻盯上,确保此处绝对隐秘,绝无外人能靠近半分。
沈玦带着人踏入小院时,周涛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素色僧衣的僧人,年纪不过而立,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出家人的淡然无尘,步履轻缓,落地无声,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气息,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沉静。沈玦介绍,此人法号无尘,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圣手医僧,不仅武功卓绝,更精通天下奇毒疑难杂症,太医院无解之毒,在他手中,未必没有转机。
周涛目光落在无尘身上,心底的质疑更甚。
一个游方僧人,不过江湖野路,怎能与太医院那些钻研医理数十年的御医相提并论?秋迪的毒,连太医院院正都摇头叹惋,说毒入骨髓,无药可解,这年轻和尚,凭什么敢接下这等险事?沈玦莫不是病急乱投医,找了个江湖骗子来糊弄他?可沈玦的神色沉稳,眼神笃定,没有半分儿戏,又让他压下了到了嘴边的质问。
他不敢赌,却已经没有退路。
无尘身后,跟着一对年轻男女,男子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一身利落劲装,一看便是身手不凡的江湖好手;女子身姿轻盈,眉目灵动,步履翩跹,落足时轻如柳絮,周涛一眼便看出,此女轻功卓绝,绝非寻常之辈。这便是沈玦口中的楚怀山、楚怀玉兄妹。
沈玦没有半句废话,抬手示意众人改装。粗布麻衣换上,褪去一身锋芒,瞬间便与这废弃小院的破败融为一体。周涛领着众人,推开了最里间那间歪歪斜斜的屋门。
一股混杂着汗臭、涎水与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地面铺着破旧的草席,秋迪便瘫坐在草席上,昔日意气风发的朝廷命官,如今早已不成人形。
他衣衫凌乱,领口敞开,胸前沾满了干涸的污渍,头发枯槁如草,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惨白,泛着青灰,两颊深陷,眼窝乌青,一双曾经清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浑浊无光,眼神涣散,死死盯着虚空的某一处,嘴角不断溢出白色的涎沫,顺着下巴滴落,沾湿了前襟。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如同寒风中的枯叶,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浑身肌肉抽搐,牙关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声,像是在渴求什么,又像是在承受着无边的痛苦,浑浑噩噩,神志不清,早已没了半分官员的模样,与街边染了恶疾的乞丐别无二致。
周涛看在眼中,心头一阵酸涩,更添几分沉重。秋迪为官清廉,恪尽职守,不过是卷入了一场不该卷入的风波,便落得如此下场,若是救不回来,不仅是朝廷的损失,更是天理难容。
无尘缓步走到秋迪身前,蹲下身,伸出两根素白的手指,轻轻搭在秋迪的手腕上。
他的动作轻柔,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讶异,也没有半分嫌弃,仿佛眼前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病患。指尖触碰到秋迪脉搏的刹那,无尘的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又缓缓舒展,指尖轻轻按压,感受着脉象的起伏。
周涛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无尘的动作,心脏悬在半空,怦怦直跳。他看着无尘闭目凝神,指尖细细摩挲着秋迪的脉搏,良久,才缓缓收回手。
“如何?”周涛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无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掀开秋迪的眼睑,看了看瞳仁,又掰开他的嘴,查看舌苔,最后伸手按了按秋迪的脖颈、胸口与小腹。每一次按压,秋迪都会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颤抖得更加剧烈,嘴角的白沫流得更多。
“是瘾毒。”无尘终于开口,声音清润,如同玉石相击,“并非寻常毒物,而是以十余种烈性迷药与腐骨之草熬炼而成,名为牵机引,此毒不立刻致命,却会慢慢蚕食心脉,摧毁神志,让人产生极强的瘾性,一旦发作,便如万蚁噬心,骨血剧痛,渴求毒引缓解,若长期不服用特制的解药,便会神志尽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最终精血耗尽而亡。太医院无解,是因此毒配方隐秘,且掺了西域奇草,南越毒草,自然无从下手。”
福寿丹?周涛心头一震。
他从未听过此毒之名。太医院医官只说毒源不明,从未提及这般具体的名目,这无尘和尚,竟一眼便看破了毒的来历?可即便知道了名字,又能如何?解药难求,毒入骨髓,又怎能轻易解除?
他心底的质疑再次翻涌上来:知道毒名又如何?能解才是真本事。这和尚莫不是故意说些玄乎其玄的名目,故作高深,实则根本没有施救之法?
沈玦看向无尘:“可否能解?”
“能解,只是过程痛苦,且耗时日久,并非一粒丹药便能根除。”无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需先放血排毒,以针灸封住心脉,护住神志,再以内力逼出体表余毒,最后辅以丹药调理,慢慢拔除体内根深蒂固的毒性。只是……过程极为痛苦,秋大人此刻神志不清,怕是会剧烈挣扎,需要把人按住。”
周涛听得心惊。
放血?针灸?以内力逼毒?
这等治法,太过凶险。放血过多,会让人气血耗尽,当场殒命;针灸错了一分,便会刺穿经脉,致人瘫痪;更何况以人力逼毒,对施术者损耗极大,稍有不慎,便会被毒气反噬,自身难保。太医院用药尚且谨慎,不敢用这般激进霸道的手法,这和尚竟敢如此冒险?
他心中疑虑丛生,几乎要脱口而出:“此法太过凶险,万一失手,秋迪当场便没了性命,你担当得起吗?”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向沈玦,沈玦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无尘放手去做。沈玦的信任,让他压下了满心的不安,可心底的质疑,却如同野草一般疯长。
他见过太多江湖术士,打着神医的旗号,用些旁门左道的手法糊弄人,轻则延误病情,重则害人性命。无尘这般治法,与那些江湖骗子的手段何其相似?太医院讲究循序渐进,温和调理,而这和尚一上来便是放血、针灸,如此刚烈霸道,怎让人不心惊?
秋迪是他冒着天大的风险转移至此的,若是在这里出了差错,被人察觉,他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全家,甚至惊动幕后黑手,让所有的布局都功亏一篑。他赌的是身家性命,赌的是案情昭雪,可这赌注,实在太大,大到让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无尘已经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小的青色药箱。药箱古朴,没有任何纹饰,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各式银针、小巧的刀具、瓷瓶、药瓶,分门别类,干干净净,透着一股专业的气息。
周涛的目光落在那些泛着冷光的银针与薄刃上,心头一紧。
那薄刃锋利无比,寒光闪闪,一看便知吹毛断发,用来放血,只需轻轻一划,便会血流不止。那些银针长短不一,细如牛毛,若是扎错穴位,后果不堪设想。
“楚兄,劳烦你按住秋大人的双肩,莫让他挣扎。”无尘吩咐道。
楚怀山立刻上前,稳稳按住秋迪的肩膀。秋迪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疯狂地挣扎起来,嘶吼着,四肢乱蹬,口中不断流出白沫,模样狰狞可怖。楚怀山内力运转,双手如同铁钳,死死将他按住,让他动弹不得。
无尘取过一方干净的方帕,蘸了些许淡黄色的药酒,轻轻擦拭在秋迪的小臂内侧。药酒散发着一股辛辣的香气,刺鼻却不难闻。擦拭完毕,他拿起那柄小巧的薄刃,手腕轻轻一翻,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地在秋迪的小臂静脉处划了下去。
“嘶——”
一道细微的伤口出现,殷红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小臂缓缓滴落,落在地面的草席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周涛看得心头一抽,呼吸骤然停滞。
放血!竟是真的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