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坐回窗边,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简单的“看”,而是“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两点,餛飩店午市结束,客人散去。
老刘和周婶开始收拾。
林溪的第一个发现来了。
以往,给刘记餛飩店供应猪肉的是南城肉联厂的王师傅,他每天下午都会骑著三轮车送来上好的前腿肉,这是老刘餛飩好吃的秘诀。
但今天,王师傅没来。
来的是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白色小货车,司机搬下来两箱冷冻肉。
一个准备关店养老的人,为什么要在最后几天,更换核心食材的供应商,还降了级这不合常理。
下午四点,周婶提著两个黑色的垃圾袋走了出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扔在店门口的垃圾桶里,而是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到了街尾的公共垃圾站。
一个反常的举动。
等周婶走后,林溪戴上帽子和口罩,也走了过去。
她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忍著不適,將那两个袋子翻了出来。
一个袋子里是厨余垃圾,另一个袋子里,却装著几个药瓶。
不是感冒药,也不是降压药。瓶身上的標籤写著:盐酸舍曲林片。
林溪用手机查了一下,这是一种治疗抑鬱症和焦虑症的处方药。
联想到周婶那憔悴的脸色和勉强的笑容,一个猜测在林溪心中慢慢成形。
傍晚,天色渐暗。
老刘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烟。
林溪注意到,他抽的,是五十块一包的“华亭”。
这对於平时只抽十块钱一包“江城”的他来说,太奢侈了。
可他的动作,却不是享受。
每一根烟都只抽一半,就烦躁地摁灭在脚下,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这不是在品味,更像是在表演,或者说,在硬撑著某种场面。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口。
车窗降下,一个戴著墨镜的男人朝老刘招了招手。
老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近乎諂媚地递上了一根“华亭”。
男人没接,只是拍了拍他的脸。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林溪离得远,听不清。
但她能看到,老刘一直在点头哈腰,额头上甚至渗出了汗。
几分钟后,老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进去。
车子很快开走了。
老刘回到店门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回板凳上,双手抱著头,身体微微发抖。
所有的线索,在林溪的脑海里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她回到花店,罗政正悠閒地看著晚报。
“怎么样,舞台背后好看吗”
他问。
林溪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老刘根本不是要去投靠儿子。他应该是欠了高利贷,而且数额不小。”
“更换廉价肉,是为了压缩成本,多攒一点钱。”
“周婶在吃抗抑鬱的药,说明这件事已经快把她逼垮了。”
“老刘抽好烟,不是为了自己享受,而是为了在债主面前维持最后的体面。”
“那个信封,应该是他今天的还款。”
“他著急转让店铺,是为了拿到一笔钱,去填那个无底洞。”
“至於去儿子那儿,只是一个体面的、能让所有人都相信的藉口。”
林溪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的心臟在怦怦直跳。
这不是推理游戏的快感,而是一种窥破了他人生活真相后的冰冷和沉重。
罗政终於放下了报纸。
他看著林溪,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讚许。
“很好。”
“你学会了今天的第四课——信息勘探。”
“记住,任何谎言,都必须依附於一部分真相才能成立。老刘儿子的婚事是真的,所以这个谎言才足够坚固。”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將“正在营业”的牌子翻了过去。
“真正的情报,从来都不是听来的,而是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拼出来的。”
“而你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被藏起来的、最关键的碎片。”
罗政的语气变得严肃。
林溪看著窗外华灯初上的老街,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在她眼中,第一次变成了由无数信息碎片构成的集合体。
她握紧了那本深蓝色的帐本。
她知道,自己的世界,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