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502室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空气中浮著细小的尘埃。
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沌。
昨天在医院和花店里发生的一切,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脑海中反覆播放。
那些陌生的、阴暗的念头,那些关於利用、算计和偽装的技巧,正像藤蔓一样,试图在她心里扎根。
她有些抗拒,也有些恐惧。
但只要一想到莫风在京城独自面对的一切,那点抗拒和恐惧,就被一种更强大的决心压了下去。
她不能退缩。
洗漱完毕,林溪换上一身简单的休閒装,开车来到了“溪上的风”花店。
罗政已经到了,正坐在吧檯后,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硬壳帐本。
那不是店里用的那种普通帐本,更像是上个世纪的產物。
“罗叔,早。”
“早。”
罗政头也没抬,將帐本推到她面前,
“昨天的课后作业,完成得不错。今天,我们上第三课。”
他指著那本旧帐本。
“怎么做一本『假帐』。”
林溪看著那本帐本,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充满了年代感。
她以为罗政会教她如何偽造数据,如何虚报成本,如何平帐。
但罗政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做假帐的第一步,不是改数字。”
罗政拿起一支钢笔,又从笔筒里拿出另一支顏色略有不同的,
“是学会用不同的笔,在不同的时间,写下不同的字。”
他示意林溪翻开帐本。
“你看这里,”
他指著其中一页,
“十二月五號的进货记录,用的是蓝黑色墨水,字跡清晰,说明记录时心情平稳,一切正常。”
“再看这里,十二月八號,销售额旁边有个小小的修改痕跡,数字被划掉重写了,旁边还有个不耐烦的墨点。用的笔,是纯黑色的。”
“这说明什么”
罗政看著她。
林溪想了想,试探著回答:
“说明那天的帐可能算错了,记录的人有些烦躁”
“对,也不全对。”
罗政解释道:
“这说明,这本帐,是一个『人』在记,而不是一台机器。”
“人会犯错,会疲惫,会更换书写工具,会有情绪波动。”
“一本完美无瑕、字跡从头到尾都一模一样的帐本,才是最假的帐本。”
“真正的『假』,不是天衣无缝,而是充满了『真实可信的瑕疵』。”
林溪恍然大悟。
罗政这是在教她,如何偽造“生活痕跡”。
“你的任务,不是创造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而是基於真实,构建一个『合乎情理的假象』。”
罗政將店里真实的帐本拿了过来,放在那本旧帐本旁边。
“这家花店,上个月的纯利润是两万三千七百块。”
“现在,我要你用这本旧帐本,做出一份新帐,让这家店上个月的利润,变成『亏损』五百块。”
“记住我说的,用不同的笔,製造一些无伤大雅的错误,然后用另一种方式修正它。”
“最关键的,不是让数字看起来合理,而是让这本帐,能讲出一个『故事』。”
“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年轻女孩,用心经营著一家小花店,但因为经验不足和市场不景气,导致生意惨澹,勉强维持的故事。”
罗告诫她:
“每一个数字,每一处修改,每一个墨点,都必须为这个故事服务。”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重新拿起报纸,將整个吧檯都让给了林溪。
这绝对是林溪做过的,最烧脑的“手工作业”。
她不再是简单地记录和计算,她变成了一个编剧,一个导演。
她虚构了一笔不存在的“设备维修费”,理由是后院的灌溉系统坏了。
为了让这笔费用更真实,她还特意在旁边用铅笔標註了维修师傅的电话號码——当然,是假的。
她提高了鲜花的“损耗率”。
理由也很充分:三月底那几天突然升温,一批玫瑰没来得及处理,全都蔫了。
她在记录这笔损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哭泣的表情符號。
这是一个经营者在心疼钱时,会下意识做出的举动。
她甚至故意算错了一笔总帐,用红笔划掉,然后在旁边用更潦草的字跡写上正確的数字,並附上一句“忙昏头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溪完全沉浸了进去。她感觉自己不再是林溪,而是那个故事里,为生计发愁的小花店老板。
当她写下最后一笔,计算出总利润为“-512元”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拿起那本新鲜出炉的“假帐”,就像在看自己的作品。
它不完美,甚至有些杂乱。
但它有血有肉,充满了烟火气。
“罗叔,我……做好了。”
罗政放下报纸,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得非常仔细,手指甚至会抚过那些修改的痕跡和墨点。
许久,他点了点头。
“故事讲得不错,一个勤奋但运气不佳的创业新手形象,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