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走后,林溪看著那盆空出来的角落,心里也空了一块。
她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就像一个从没撒过谎的孩子,第一次编造了一个完美的谎言,骗过了所有人,却唯独骗不过自己的良心。
罗政將那张“暂停营业”的牌子翻了回去,重新坐下,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茶香裊裊,驱散了店里残留的古龙水味。
“感觉怎么样”
他问。
“不怎么样。”
林溪的声音有些闷,
“我利用了他的情绪。”
“不然呢”
罗政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难道你要跟他坐下来,开个研討会,论证这盆君子兰的生物学价值和市场公允价格”
林溪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你卖的不是花,是台阶。”
罗政放下茶杯,
“那个男人,需要一个台阶下。他要的不是原谅,而是『一个看起来能获得原谅』的道具。”
“他父亲缺的也不是一盆花,他缺的是『一个能证明儿子已经认识到错误』的信物。”
“你给了他们彼此都需要的东西,顺便赚了两千多块钱。这是一笔三方共贏的交易,你有什么可难受的”
罗政的话,冷静得近乎残忍。
他將温情脉脉的人际关係,彻底剥开,露出了里面赤裸裸的利益置换。
林溪沉默了。她知道罗政说的是对的,但情感上,一时还无法接受。
“你觉得这很卑劣”
罗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林溪点了点头。
“丫头,你要记住。”
罗政的语气严肃起来,
“莫风面对的敌人,不会跟你讲道德。他们只会用比这卑劣一百倍、一千倍的手段。”
“他们会利用舆论,把黑的说成白的。他们会利用规则,把合法的变成非法的。”
“他们甚至会利用你心底最柔软的善良,把它变成刺向你和莫风最锋利的刀。”
“我教你的,不是让你变成他们。”
“是让你看懂他们,是让你在面对他们的时候,手里能有自己的武器,而不是只有一腔热血和天真。”
他站起身,走到林溪身边,拿起一支含苞待放的百合。
“花很美,但也很脆弱。一阵风雨,就能把它打得七零八落。”
他鬆开手,百合掉在地上。
他又拿起旁边修剪枝叶用的大剪刀。
“这东西很丑,冷冰冰的,没什么美感。”
“但它能剪掉枯枝烂叶,能保护花不被虫子啃食,还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戳瞎恶棍的眼睛。”
“你想当那朵风雨飘摇的花,还是那把能保护花也能伤人的剪刀”
林溪看著地上的百合,又看了看罗政手里那把泛著寒光的剪刀。
她慢慢地,伸出手,將那把剪刀握在了手里。
剪刀很重,金属的触感冰凉。
罗政看著她的动作,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很好。你的第一课,『价值重塑』,算是勉强及格了。”
“现在,是你的课后作业。”
林溪抬起头,有些疑惑。
“去一个地方,待两个小时。”
罗政说,
“什么都不用做,就用眼睛看,用脑子想。”
“去哪儿”
“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大厅。”
林溪不解,但她没有多问。
她拿起外套,走出了花店。
下午四点半的医院门诊大厅,是人间百態最集中的舞台。
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林溪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起初,她看到的,只是嘈杂和混乱。
焦急等待叫號的病人,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以及在各个窗口间来回穿梭的家属。
但当她按照罗政教的方法,开始剥离这些表象,去寻找每个人行为背后的“动机”和“需求”时,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变得不一样了。
她看到一个穿著朴素的中年妇女,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病历本,眼神茫然地看著电子显示屏。
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林溪读懂了她的口型——“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的“需求”,是时间。
或许是孩子的学费,或许是家里的房贷,让她不敢在医院多耽搁一分钟。
她的“恐惧”,是未知的检查结果,是那张薄薄的化验单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个她看不懂、却足以压垮整个家庭的医学名词。
一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正不耐烦地跟一个医生助理说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