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3月5日,惊蛰。
太行山腹地,兵工厂。
春雷未至,但一种比雷声更沉闷、更有节奏的轰鸣,正迴荡在太行山陡峭的峡谷之间。
那是一台五吨重的蒸汽锻锤。
锤头落一下,脚下的岩石就抖一下。
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喷出来,通红的钢锭在铁砧上被砸扁、砸实、砸出该有的形状。
火星溅开来,落到人脸上烫个泡,落到棉袄上烧个洞,落到昏暗的岩壁上,才肯熄。
这台大傢伙,是一个月前从保定兵工厂分厂拆下来的。
拆成零件,拆成轴、轮、杆,用骡马驮,用人肩膀扛。
过封锁线的时候,人趴下,骡马也趴下,等鬼子的探照灯转过去,再爬起来走。
翻了几百里山路,才弄到这深山里。
一个月前,它还在为日本人造枪炮。
现在,它砸的是给八路军用的刺刀坯、掷弹筒管。
陈墨坐在弹药箱垒成的椅子上,身上裹著羊皮大衣,膝盖上搭著那条旧军毯。
脸色还是白,白得透青,像腊月里冻过的萝卜皮。
那是臟器受损的底子,再加上时空排斥反应,军医说能活下来就是命大。
但他眼睛亮著,盯著那台锻锤,一下一下,眼皮都不眨。
“怎么样先生,这动静听著提气吧”
李四光,此刻却像个老钳工一样,穿著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著一把卡尺,大步走了过来。
他的眼镜片上蒙著一层煤灰,但挡不住眼底那股子兴奋劲。
“提气。”
陈墨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虚弱,但很稳。
“有了这东西,咱们的掷弹筒產量能翻两番。以后前线的战士再也不用拿人命去填鬼子的机枪眼了。”
“不止是掷弹筒。”
李四光用卡尺敲了敲旁边的一堆零件。
“从保定运回来的那几台德造铣床,精度极高。”
“我们正在试製7.92毫米的尖头弹。以前咱们復装的子弹底火不行,还要銼弹头,这回有了这批设备,咱们也能造出標准的『七九弹』,餵饱咱们手里那些捷克式和中正式。”
陈墨看著那些忙碌的工人。
他们中有从保定跟来的老技工,也有刚放下锄头的太行山农民。
他们穿著五花八门的衣服。
但这会儿,所有人都围著那些冰冷的机器,像是在伺候自家的耕牛一样小心翼翼。
这一个月来,整个晋察冀和129师的后勤部门都在干一件事:
消化。
保定一战,虽然没能守住那座城,但陈墨的“拆城战术”,几乎抽乾了那座城市的工业血液。
数千吨的物资、机器、原材料,像是一股巨大的能量流,注入了贫瘠的太行山根据地。
“苏青呢”陈墨问了一句。
“在那边调试硝酸銨的配比。”
“保定冷库炸了,小野寺信死了,但咱们得防著鬼子狗急跳墙。苏青说,她要造一种『烟雾弹』,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在鬼子放毒气的时候,能快速中和毒性。她受了你的启发,正在搞土法防化。”
李四光指了指洞穴深处的一个隔离区。
陈墨轻轻咳嗽了两声,肺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林晚立刻上前,將隨身的水壶递到他嘴边。
水是温的,里面泡著两片甘草。
“先生,回去歇著吧。”
“师长说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养病,不是当监工。”
林晚的声音里透著担忧。
“再坐会儿。”
陈墨摆摆手,目光並未离开那些旋转的飞轮。
“看著这些铁傢伙动起来,我心里踏实。”
他知道,这暂时的安寧是多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