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瑶忽而开口。她本无资格列席凌霄殿——千亿年来,她始终守在神树之下,日日浇灌、抚枝、听叶簌簌,从未踏足此地。
可自从飞蓬因私斗触律被贬入凡尘,她心底便悄然生出一个念头:想再见他一面。
同时,也因她在那场鏖战中斩杀魔族有功,才勉强挣得踏足此地的资格——不过这资格,终究只是个空名罢了。
她向来对这里的权柄毫无兴趣,自然也从未踏足过这里。
但这一次不同。人间风云骤变,她心头一热,嗅到了久违的转机;而此刻,这转机已活生生摆在了她面前。
“夕阳嗯……倒是个妥帖的安排。神树自有他人照拂,况且夕瑶修为不俗,依我看,可行。”
“正是,正是!”
天帝將眾神神色尽收眼底,目光隨即落回请命的夕瑶身上。她的心思,他岂会看不透可当年那桩旧事……若飞蓬当时肯低头认错,一切何至於崩至今日可惜,世上从无如果——他的威严,不容半分折损。
“可眼下正值神树成熟之际,你若擅离,万一出岔子如何是好不如另择他人”
天帝声音低缓,却字字沉实。天神之躯难耐人间浊气,只能长居天界。他並非不愿她去,而是怕她一旦沾染尘世太久,灵根渐蚀,终至滯留人间、杳然无踪。
人间何其广袤,她想寻到飞蓬转世,无异於星海捞针。
更少有人知晓的是:天界迟迟未在人间设通途,並非怠慢,而是力所不及。
此事须溯至开天之初——世间最本源之地,乃是盘古之心。六界初立,生灵寥寥,诸位圣人便各施手段,造神育灵。
他们这些天神天生神力,只因伏羲圣人以神树汲取神界精元,结出神果为躯,再贯入自身浩瀚神念,方得诞生。
虽有男女之形,却无繁衍之能;若强行相合,神魂反遭侵蚀,灵力溃散,终至形神俱灭。正因此,天规明令:神不可恋。
也正因如此,他们无法久驻凡尘,亦不可长离神界。
“神树此次已结双果,此后漫长岁月只需静待再生,无需我时时守候。”
天帝望著忽然开口的夕瑶,心底悄然一嘆,旋即頷首。
“既如此,你且回去准备,稍后单独来见朕。朕亲自送你下界。”
这一刻他心知肚明:纵使自己拦下她,她亦可能孤注一掷,触犯天条,落得更不堪的结局。既然如此,放她去人间,或许反倒成全了她。
天界,又要少一位天神了。
“好了,都退下吧。对了——夕瑶,来时別忘了把神果一併带上。”
天帝挥袖示意眾人退去,此时他只想独处。倘若哪日飞蓬重归神界,自己还有没有脸面,再与他四目相对
夕瑶敛衽一礼,转身离去,步履匆匆,却掩不住那一丝苍凉。
不多时,她已重返神树之巔。此处,她已棲居千亿年,一枝一叶皆如故友。可如今……
往常神树万年仅结一果,且果成即归天帝,无需她亲送。而今,枝头赫然悬著两枚金灿果实——她生平头一遭见。仿佛神树亦知她將远行,默默为她饯別。
“你也明白,我要走了,是么”
夕瑶伸手轻抚粗糲树干,指尖微顿,终究没敢摘下一枚私藏。临行在即,她不敢冒半分风险——只盼这枚神果,真能引她寻到飞蓬的转世。
她低头凝视掌中玉佩,轻轻点头。
此前,她曾反覆思量是否捏一具化身代己赴尘世;如今既有了更稳当的路,那点冒险的念头,也就烟消云散了。
包好两枚神果,她又小心折下一截青翠枝条作念想,再引圣光润泽创口,助其復原。
隨后,她再未回首,决然离去。至此,天界再无可牵绊她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