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云州城安静下来了。
街上还有没烧完的木头在冒烟,血跡被人用土盖了一层,踩上去发软。武松站在十字街口,看了一眼身后那堵被燻黑的墙。墙根下摆著一口柏木棺,棺盖还没合。
林冲走过来:“陛下,棺材备好了,碑也刻了。”
武松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杨志从將军府方向过来,手里拿著一封信:“陛下,信写好了,快马已经出发。幽州那边最迟明天就能收到。”
“嗯。”
武松转过身,看著杨志和林冲:“云州的事交给谁”
杨志说:“赵百户。这人胆子大,办事也利索。”
武松想了想,说:“行。让他暂管云州城防,降兵全部缴了兵器,编成劳役队修城墙。粮食从蔚州调,三天之內把城里百姓的口粮发下去。”
林冲在旁边补了一句:“陛下,幽州那边有消息了。”
武松看他。
林冲说:“我派出去的斥候昨天回来了。幽州守將完顏拔速,三天前就跑了。城里的金兵一鬨而散,幽州现在是空城,百姓在守著。”
武松站住了。
幽州是空城。
这意味著,燕云十六州,从幽州到云州,从东到西,一座不剩,全部拿下了。
他吐了口气。压了好几个月的东西,到今天才鬆开。
“走。”武松说,“去幽州。”
林冲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带一千精骑,轻装上路。杨志,你带大队人马隨后跟上。”
杨志抱拳:“是。”
武松翻身上马,一千骑兵半个时辰后便集结完毕。马蹄踏在云州城青石板路上,声音清脆,一下一下敲在石头上。
城门口围了一群百姓。有人跪在路边,有人站著看。一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著个窝头,看见武松的马队过来,使劲咬了一口窝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武松没听清,也没停。
出了云州城,大路朝东。天色阴沉,风从北边刮来,带著草原上的腥味。
林冲打马跟上来:“陛下,快马加鞭,明天傍晚能到幽州。”
武松说:“走官道,不绕路。”
一千匹马捲起黄土,朝东边跑。
路上经过两个小镇,镇子上掛著白旗,门口站著几个老百姓,远远看见骑兵来了就跪下。有人喊了一声“王师”,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武松没有停,继续赶路。
第二天日头偏西的时候,幽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是黄褐色的,比云州矮一截,但更厚实。城头上没有旗,光禿禿的。城门开著,门洞里黑乎乎的,看不见人。
林冲勒住马:“到了。”
武松也勒住了马。
他没有急著进城。一千骑兵在城外站住,马打著响鼻,蹄子刨著地。
幽州。
这座城,两百年前属於大宋。石敬瑭那个狗东西把它割给了契丹,后来契丹没了,又归了金国。大宋打了两百年,没打回来。赵匡胤打过,赵光义也打过,都没打下来。
今天,他武松来了。
“进城。”武松拍了一下马脖子。
一千骑兵从幽州南门涌入。
城里的街道比云州宽,两边的铺子大多关著门,偶尔有人从窗户缝里往外看。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上迴响,空得嚇人。
走到主街中段,武松看见了人。
不是兵,是百姓。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站了黑压压一片,堵在十字路口。
打头的是一个白髮老头,拄著拐,背弯得像虾米。他身边站著一个年轻妇人,抱著个孩子。孩子在哭,妇人使劲拍著孩子的背,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武松的马在人群前停下来。
没有人说话。
老头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武松马前三步远,站住了。他的嘴动了两下,没出声。然后他的膝盖弯了,整个人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跟著跪下去,一层一层往下矮,跟被风压倒的麦子一样。
老头的声音很小,抖得厉害,但幽州城的街道太安静了,他说的话一句不落地传进所有人耳朵里:
“两百年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皱纹,眼窝塌下去,泪水从那些皱纹里淌出来,流到脖子上。
“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等……王师……”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下去,脑袋磕在青石板上。
武松翻身下马。
他走到老头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老头的胳膊瘦得像柴火棍,整个人轻得不像话。
“起来。”武松说,声音不大,“不用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