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不散脸上的热意,也吹不散心口那股滚烫的、破釜沉舟后的衝动。
江小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陆雪琪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
那抹清冷的梅香也隨风散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憋闷、惶惑、纠结,一股脑儿都吐了出来。
月光清泠泠地洒在水潭上,碎成万千银鳞。
瀑布的轰鸣依旧,却似乎不再那么嘈杂,反而成了某种背景音,衬得夜愈发静謐。
他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又有些空茫的虚脱,像是跑完一场没有尽头的长跑,终於停下,却发现前面並非终点,而是……
一片更加开阔却也更加陌生的原野。
不逃了。
不选了。
这话说出口,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可隨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责任,还有对未知的茫然。
他该怎么面对她们一个个去说“我全都要”这话光想想就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可是……心底另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是你让她们选的,是她们自己要留下,是你自己捨不得任何一个。
既然都捨不得,既然都放不下,那混蛋就混蛋吧,总好过像个懦夫一样躲著,让所有人都难过。
他想起了陆雪琪最后那个笑容,很淡,却像雪地里的暖阳,瞬间化开了他心底最后一点冰碴。
她同意了。
她说,不选,就不选。
那其他人呢
碧瑶会怎样小白会怎样灵儿会怎样玲瓏……又会怎样
江小川甩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路要一步步走。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带著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涌入肺腑,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辨了辨方向,转身,朝著大竹峰前山走去,脚步有些虚浮,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些。
他没回守静堂那边的喧闹,而是凭著直觉,往守静堂后那片僻静的竹舍走去。
他记得小白有时候会溜达到那里,倚在屋顶看月亮,或者躺在某根粗壮的竹枝上假寐。
绕过一片茂密的修竹,果然,在一座竹舍的屋脊上,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白没有像往常那样慵懒地躺著,而是抱著膝盖,坐在屋脊最高处,仰著头,望著天上的月亮。
银色的长髮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在月光下流淌著清冷的光泽,赤足隨意地垂在檐边,轻轻晃动著。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色长袍,衣襟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抹莹白,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寂寥。
那是一种与平时妖嬈慵懒截然不同的寂寥,仿佛沉淀了千年的月光,清冷而孤独。
江小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停下脚步,仰头看著她。
月光勾勒出她绝美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桃花眼不再有平时的媚意,只剩下一种空茫的、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想起她衣衫不整躺在自己床上的戏謔,想起她一次次看似玩世不恭的调笑和捉弄,想起她深夜里钻进他被窝时那冰凉的、带著馨香的身体……
这个活了不知几千年的九尾天狐,这个看似对一切都漫不经心、游戏人间的妖女,此刻,却像个月下的精灵,或者说,像个找不到归处的孤魂。
江小川抿了抿唇,没有惊动她,而是悄悄绕到竹舍后面,那里有几根粗壮的竹子斜倚著墙壁。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动作笨拙,踩掉了几片竹叶,发出窸窣的声响。
屋顶上的小白似乎听到了动静,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他狼狈攀爬的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又恢復了那种空茫的平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江小川好不容易爬上了屋顶,喘著粗气,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边,挨著她坐下。
屋顶的瓦片冰凉。
他学著她的样子,也仰头看著月亮,没说话。
夜风拂过,带来她身上特有的、清冽又带著点魅惑的香气。
“怎么不在前头喝酒,跑到这儿来吹冷风”
小白终於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情绪,目光依旧落在月亮上。
“我……”江小川喉咙有些发乾,刚才对陆雪琪的那股衝动劲儿,在面对小白时,忽然又有点退缩。
他舔了舔嘴唇,组织著语言,“我……有话想跟你说。”
“哦”
小白终於转过头,桃花眼斜睨著他,眼波流转,恢復了平日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小川川想跟姐姐说什么是终於想通了,要跟姐姐私奔,离开这是非之地”
又是这种调笑的语气。
江小川心头那点退缩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恼意。
他总是被她这样逗弄,被她牵著鼻子走。
这一次,他不想再被动了。
“不是私奔。”
他看著她,目光直直地撞进她带著笑意的眸子里,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是……留下。”
小白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但很快又漾开,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留下留在青云跟你的陆师姐,碧瑶小丫头,灵儿妹妹,还有那位玲瓏姑娘……一起”
她拖长了语调,带著揶揄。
“是。”江小川回答得乾脆,甚至往前凑了凑,离她更近了些,能清晰地看到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有些紧张却又固执的脸。
“我不走了,也不逃了。我……我都要。”
小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著他,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將他看穿的审视。
那目光太锐利,让江小川下意识地想避开,但他忍住了,强迫自己迎视著她的目光,不躲不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