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琪独自一人,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树下。
月白的道袍在满堂红绸和灯火的映衬下,清冷得不合时宜,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她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对新人离开的方向,侧脸在灯火下明明灭灭,看不出情绪。
碧瑶坐在田不易和苏茹那一桌旁边,正笑嘻嘻地和苏茹说著什么,逗得苏茹掩嘴轻笑。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忽然转过头,对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黠又明媚的笑容。
然后在苏茹看不到的角度,对他做了个口型,看口型,是“下一个就是我们”。
小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拎著个酒壶,斜倚在廊柱上,仰头灌了一口。
银髮在灯火下流淌著暖光,桃花眼迷离,似醉非醉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田灵儿坐在水月身边,小口小口地抿著果酒,脸颊緋红,眼神有些迷离。
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玲瓏没有出现在热闹的宴席上,但江小川知道,她一定在棲梧筑,或许正坐在檐下,听著隨风传来的隱约笑语,唇角带著温和的笑意。
龙念川可能会趴在她膝头,问她什么是成亲。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金瓶儿坐在小竹峰弟子那一桌,低著头,小口吃著菜,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只是偶尔抬头看向新人时,眼中会流露出一丝羡慕和黯然,又很快低下头去。
她们都在。
以各自的方式,存在著,注视著他。
江小川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又涨涨的。
酒意上涌,混著这些日子以来的混乱、迷茫、无措,还有此刻在喜庆氛围催化下,心底深处悄然涌起的一股衝动。
他推开围过来敬酒的杜必书,说了句“我去透透气”,便起身,踉蹌著走出喧闹的守静堂。
夜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散了些,脑子却更乱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后山瀑布边。
这里远离了宴席的喧囂,只有哗哗的水声,和清冷的月光。
他走到水潭边,蹲下身,掬起一捧冰凉的泉水拍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越是想清醒,那些画面,那些话语,就越清晰地浮现。
陆雪琪在竹林里抱著他,在他耳边说“下次就不只是看看了”。
碧瑶扑在他怀里哭,说“想死你了”。
小白衣衫半褪躺在他床上,笑他“这就晕了”。
田灵儿红著脸偷偷看他的样子。
玲瓏温柔地说“这里总是安静的”。
金瓶儿跪在地上哭诉“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还有刚才,在梅树下孤清的陆雪琪,对他眨眼的碧瑶,倚柱饮酒的小白,偷看他的田灵儿,安静的玲瓏,黯然的金瓶儿……
“他只有一个。”
“我们都一样。都想独占,都不可能独占。”
“不如就这样,看著他,守著他,等他。”
“比起失去他,比起看他痛苦逃避,我寧愿不甘心。”
陆雪琪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
江小川猛地站起来,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手背传来剧痛,却压不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被这样逼著,躲著,困扰著
凭什么他就要承受这些他根本不懂、也不想懂的感情
他是江小川!他只是江小川!
不是什么该死的前世情人!
他不是谁的替代品,也不是谁的所有物!
可是……心底另一个声音微弱地响起。
可是,看到陆雪琪清冷的眸子,他会心疼。
看到碧瑶流泪,他会心软。
看到小白戏謔的笑容,他会脸红心跳。
看到田灵儿失落,他会不忍。
看到玲瓏,他会觉得安寧。
看到金瓶儿哭,他会无措。
他討厌这样被牵著鼻子走,討厌这样混乱的关係,討厌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
可他也无法否认,她们每一个人,都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跡。
或深或浅,或清晰或模糊,但確实存在著。
“啊——!”他对著瀑布大吼一声,声音很快被轰鸣的水声淹没。
“喊什么吵死了。”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小川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
陆雪琪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披了一层银纱。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眸子在月光下清澈见底,映出他此刻狼狈的样子。
“我……”江小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乾,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雪琪慢慢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梅香,混合著一丝淡淡的酒气。她也喝了酒。
“不高兴”她问,声音很轻。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逼迫,没有委屈,没有戏謔,只有平静,和一丝……温柔
或许是他看错了。
“我……”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我不知道……我很乱。”
“因为她们”陆雪琪问。
“嗯。”江小川闷闷地应了一声。
“也因为我”
“……嗯。”
陆雪琪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著自己。
她的手指微凉,触感细腻。
“江小川,”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看著我。”
江小川被迫看著她清冷的眸子,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惶惑的脸。
“你可以选。”陆雪琪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选碧瑶,选小白,选灵儿,选玲瓏,甚至选金瓶儿,都可以。那是你的自由。”
江小川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
“但是,”陆雪琪的指尖微微用力,捏著他的下巴,不让他移开视线。
“你不能逃。不能像现在这样,躲著,怕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对她们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
“我……”江小川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確实在逃。
“选谁都可以,”
陆雪琪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终於泄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压抑到极致的情绪,那是数百年的等待,是失而復得的惶恐,是深埋心底、无法言说的爱恋。
“除了不选。”
“除了……”江小川喃喃重复。
“对,除了不选。”
陆雪琪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月光重新笼罩了她,她的表情又恢復了那种清冷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微光闪动。
“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选別人,那是你的权利。但你不能因为怕麻烦,因为不懂,因为不敢面对,就把我们所有人都推开,自己躲起来。江小川,那很残忍。”
残忍
江小川心臟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著陆雪琪,这个清冷如雪、高傲如梅的女子,此刻站在月光下,对他说,他的逃避,是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