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用一根木簪綰著,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綰著,简单得有些寒酸了。
面容说不上多好看,眉眼清淡,嘴唇薄,肤色白得几乎透明,能瞧见底下淡青的血管,像初春河面上將化未化的薄冰。
她就那么站著。
站在那片白光散尽后的虚空里。
风雪从裂开的城门洞里灌进来,捲起街面上的雪沫子,打在她裙角上,裙角纹丝不动。
周身没有任何气息。
没有真气流转,没有威压外放,没有那种高手出场时该有的排场。
就是站著。
像村口等孩子回家吃饭的妇人,像庙里泥塑的菩萨,像一块在溪水里泡了一千年的石头。
不起眼。
可苏清南看著她,看了很久。
那女人同样看著他。
眼珠动了动,像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的人,目光慢慢聚焦在他脸上。
“老七。”
她开口。
声音很淡,淡得像风里飘的絮,抓不住,落不下。
“三师姐。”
苏清南说。
幸冬。
师父座下七弟子,他是老七,她是老三。
他入门那年,她已在师父座下修行三十年。
他只在师父口中听过她的名字,从未见过她的人。
师父说她去了极北之地,寻一样东西。
一去二十年。
二十年不见踪跡,大家都以为她早死了。
结果她站在朔州城里,等他。
风雪灌进来,吹得街边的枯树杈子嘎吱作响。
有块鬆动的瓦片从檐上滑下来,砸在雪地里,闷闷的一声。
“师父说,老七你是咱们七个里,实力最强的那个。”幸冬开口。
苏清南笑了一下。
“师父还说,三师姐是咱们七个里,最神秘的那个。”
幸冬没笑。
她只是看著他。
那双眼睛很淡,淡得没有情绪,像两口冻了千年的古井,井口结著冰,冰上落著雪,看不见底。
“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话音落——
她抬手。
不是攻击,只是抬手。
五指张开,对著苏清南。
动作隨意得像拂去肩头落雪。
可苏清南周身三丈內的空间,骤然变了。
不是凝固,是剥离。
那片空间从天地间被生生撕下来,变成一个独立的、封闭的、与外界隔绝的牢笼。
牢笼四壁透明,看不见摸不著,却真实存在。
像琉璃罩子,像水晶匣子,像一个只装得下他一个人的囚笼。
苏清南能感觉到,自己被关进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能动。
他抬脚,脚还能迈。
可迈出一步,眼前还是那片透明牢笼,根本走不出去。
他抬头,看幸冬。
幸冬站在牢笼外,正看著他。
“这一手,叫画地为牢。”
她说,声音隔著那层透明屏障传进来,有些失真,像隔著一层水,“我练了十年,今日第一次用。”
苏清南点头。
“好手段。”
他说。
然后他抬手。
右手食指伸出,对著面前的透明牢笼,轻轻一点。
指尖触到牢笼壁的剎那——
嗡。
一声极轻的共鸣。
透明牢笼上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从接触点盪开,扩散到整个牢笼。
然后——
咔嚓。
牢笼碎了。
不是炸开,是碎裂。碎成无数透明的碎片,像打碎的琉璃盏,哗啦啦落了一地。
碎片落地时化成光点,消散不见,像晨雾遇阳。
幸冬看著这一幕。
她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极轻,极快。
像冰面下有鱼摆尾,一闪即逝。
“一指破牢。”
她说,“你比我想的,强一点。”
苏清南收手。
他看著幸冬。
“三师姐,你就这点手段”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併拢,对著苏清南——
一斩。
没有剑,没有刀,没有兵器。
只是手刀。
可这一斩落下的瞬间——
轰。
整条街炸了。
不是真气爆炸,是空间被这一斩直接切开。
一道笔直的裂痕从幸冬身前延伸出去,向苏清南劈来。
裂痕过处,青石地面崩碎,积雪倒飞,空气被撕开,露出底下漆黑的虚无。
那虚无里有风,不是人间的风,是从混沌深处吹来的、能吹散魂魄的风。
裂痕宽三丈,深不见底,速度快得惊人。
一瞬即至。
苏清南没躲。
他抬手,右手握拳,对著那道裂痕——
一拳轰出。
拳与裂痕相撞。
咚。
一声闷响,像巨锤砸在牛皮鼓上,像千年古钟被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天地间炸开。
裂痕停住了。
停在苏清南拳前三寸。
拳面上,金色的光与裂痕中涌出的灰白气流绞在一起,撕咬,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声音像铁锯锯铁,像磨刀石磨刀,听得人牙根发酸。
三息后。
裂痕崩碎。
金色光也散去。
苏清南收拳,低头看自己的手。
拳面上多了三道白痕,浅浅的,像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不疼,但存在。
他抬头,看幸冬。
幸冬也正看著他。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颤了一下。
极细微,像风吹过湖面,一闪即逝。
“三师姐。”苏清南开口,“你来朔州,不是为了跟我敘旧吧”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左手,对著街道两旁的房屋——
虚虚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