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的房屋开始崩塌。
不是被外力推倒,是自行崩塌。青砖一块块剥落,樑柱一根根断裂,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像有人抽走了它们的筋骨,像它们本就不该立在这里。
崩塌的砖石木料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半空,绕著她缓缓旋转。
越来越多。
十块,百块,千块,万块。
最后整条街的房屋,尽数化作碎石,悬在她头顶,像一座倒悬的山。
那座山遮住了天光,投下巨大的阴影,把苏清南笼罩在阴影里。
她看著苏清南。
“二十年。”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我每日都在想,七师弟长什么样。”
“今日见了。”
她顿了顿。
“让我看看,你有多能打。”
话音落。
她手一挥。
万块碎石同时砸落。
不是砸向苏清南一个人,是覆盖整条街,覆盖他所有闪避空间。
像天塌了,像山崩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把整条街碾碎,再砸下来。
石块未至,风压先到。
青石地面被压得凹陷下去,裂痕像蛛网般蔓延。
积雪被风压吹散,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土。泥土也裂了,裂成无数块,一块块翘起来。
苏清南抬头,看著那片遮天蔽日的石雨。
他笑了。
“好。”
他说。
然后他动了。
一步踏地,人已拔地而起。
脚下的地面被这一踏踩出一个大坑,裂痕从坑边向外爬了三丈远。
迎著那片石雨,直衝而上。
拳出。
一拳砸碎三块巨石。
拳收,再出。
又是三块。
他出拳越来越快,快得只剩残影。
拳影所过之处,巨石崩碎,碎石飞溅。
那些碎石溅出去,撞上別的石块,又碎成更小的碎块。
碎块再撞碎块,最后碎成齏粉。
他在石雨中穿行,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那鱼不大,但那片石雨拦不住它。
十息后。
万块碎石,尽碎。
碎成齏粉,簌簌落下,在街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白灰。
白灰落在积雪上,积雪化了,化成雪水,雪水和白灰混在一起,搅成泥浆。
苏清南落地。
他站在白灰中央,玄黑衣袍上沾了薄薄一层灰。
像走了远路的人,风尘僕僕。
他抬手,掸了掸袖口。
动作隨意,像刚乾完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幸冬看著他。
看著他那身沾灰的衣袍,看著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
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又很快冻上。
“师父说,你二十岁入天人。”她说,“我还不信。”
她顿了顿。
“现在我信了。”
苏清南看著她。
“三师姐,你呢”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双手。
双手在胸前结印。
那印很复杂,十指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每一根手指都在动,每一道指节都在弯曲,像一朵花在开放,又像一团乱麻在解开。
每结一印,她周身的气息就涨一分。
三印之后,她周身的气息已经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沉静、內敛、如山如岳的感觉。而是——
浩瀚。
像海。
无边无际的海。
那海面上没有风浪,没有波澜,只是平平静静地铺开,一直铺到天边,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可正因为太平静了,反而让人心慌。你知道那底下有东西,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苏清南看著她。
“天人。”他说。
幸冬点头。
“比你早入三年。”
她顿了顿。
“可你方才那几拳,让我知道——你这三年,顶別人三十年。”
她结完最后一印。
双手缓缓拉开。
掌心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是一柄剑。
剑身由无数道灰白光丝编织而成,光丝交错缠绕,每一根都在震颤,震颤时发出嗡嗡的鸣响。
那鸣响很轻,像蝉鸣,像纺车转动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剑成。
剑长三尺三寸,宽不过两指,通体灰白,没有剑格,没有剑柄,只有剑身。
剑身悬浮在她掌心之间,缓慢旋转。每转一圈,那灰白光就亮一分。
她看著苏清南。
“此剑无名。”她说,声音很轻,“是我在极北之地,花了二十年,用那里的寒冰法则凝成的。”
“二十年。”
“就这一剑。”
她握住那柄剑。
握剑的瞬间——
轰。
她周身的气息再次暴涨。
暴涨十倍。
暴涨百倍。
整条街开始震动。
地面龟裂,裂痕向四周蔓延,像无数条蛇在地上爬。
那些裂痕爬过的地方,青砖翘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咔咔的声响。
城墙开始摇晃,墙头砖石簌簌往下掉。
有块砖头砸在地上,摔成两半。
两半又摔成四块。四块变成八块。
天空变色。
铅灰色的云层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更深邃、更古老的灰色。
那灰色不像云,不像天,像別的东西。
像有什么东西在天穹那边,正朝这边看。
那不是云,是天穹本身在震颤。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著幸冬,看著她手中那柄剑,看著她周身暴涨的气息。
他笑了。
笑得很轻。
“三师姐。”他说,“你这是要把朔州拆了”
幸冬没答。
她只是举剑。
对著苏清南。
“七师弟……
”她开口,“拔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