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什么
他给自己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被晨风吹散,像他刚才那几秒钟的恐惧一样,很快就没了痕跡。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刚才摸刀的那只手。
还在抖。
庙街47號,国华杂货铺。
早上七点,阿德打开捲帘门,开始打扫卫生。
阿权把新进的酱油和米麵搬上货架。
晓晓背著书包下楼,苏澈牵著她去上学。
庙街的早晨,每天都一样。
蒸肠粉的蒸汽、云吞麵的香气、小贩的吆喝、送报工的单车铃声。
苏澈把晓晓送到学校门口,看著她走进校门,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系统界面在意识中无声展开。
【危险预警】
【距离:约180米】
【方向:新填地街与庙街交界处】
【威胁等级:低】
【威胁类型:锁定观察】
苏澈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像什么都没察觉。
但他的右手已经滑到腰侧,按在那把永远上膛的白朗寧上。
180米。
那个位置,是茶餐厅二楼靠窗的卡座。
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窗帘微微晃动。
苏澈没有去看。
他走进杂货铺,在柜檯后坐下,翻开帐本。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的心很静。
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最深的、最沉的寂静。
新填地街,茶餐厅二楼。
陈大文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的奶茶一口没动,早已凉透。
从这里看下去,正好能看见庙街47號的大门。
他看见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牵著一个小女孩走出铺子。
他看见男人蹲下身,替小女孩整理书包带子。
他看见小女孩笑著说了什么,男人摸了摸她的头。
很普通的画面。
任何一条街上都能看到的、父亲送女儿上学的画面。
陈大文看著那个男人的脸。
年轻。
斯文。
没有任何特徵。
像一千个、一万个从內地来港討生活的年轻人。
他看了很久。
久到奶茶彻底凉透,久到茶餐厅的伙计过来换了三次热水。
他依然没有看出什么。
但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他想起昨晚。
想起谢婉英光滑的肩头,想起她闭眼时的睫毛,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大文,你不是想要我吗”
是的,他想要。
他想要她。
他还想要地盘、想要钱、想要在这乱世里出人头地。
这些欲望像火一样烧著他,从昨晚烧到现在,烧得他浑身滚烫。
可刚才,当他看到那个男人牵著小女孩的手、弯腰替她整理书包时——
那火突然就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恐惧。
是心虚。
他突然想起阿豪。
想起十年前,阿豪第一次带他去码头扛包,拍著他的肩膀说:
“大文,咱们是兄弟。”
兄弟
他昨晚睡了大嫂。
他今天来踩点,准备杀一个惹不起的煞星。
他真的是阿豪的兄弟吗
陈大文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能不能为阿豪报仇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茶餐厅的伙计来收桌子,客客气气地说:
“先生,我们要午市了,您看……”
陈大文猛地站起来,扔下茶钱,大步走出门。
他没有回新填地街。
他往反方向走,越走越快,像在逃离什么东西。
阳光很好,照得整条庙街亮堂堂的。
他走在人潮里,被人撞了肩膀也不停。
他只是走。
一直走。
走到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深处,靠著墙,大口喘气。
然后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很久,很久。
巷子尽头,一个穿黑色皮衣的身影静静站著。
沉默如刀。
他看著蹲在墙角发抖的男人,没有动。
几秒钟后,他转身离开。
步伐平稳,像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