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填地街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远处庙街的方向,还亮著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里有间杂货铺。
铺子里住著一个杀了一百多人的煞星。
还有一个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小女孩。
谢婉英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小女孩。
情报里说,十二岁,刚来港岛,在圣心小学读书。
每天放学,哥哥都会来接她。
牵著她的手,穿过庙街拥挤的人潮,买一串鱼蛋,边走边吃。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母。
然后她被卖到窑子,被关在黑屋子里,每天挨打,每天接客。
是阿豪把她救出来的。
阿豪说,以后我来养你。
现在阿豪死了。
没有人养她了。
她只能自己养自己。
谢婉英睁开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对自己说:
那个小女孩是无辜的。
她的哥哥杀了阿豪,跟她没有关係。
不能动她。
不能。
可是——
她想起陈大文刚才……
那眼神里的贪婪和占有欲,和阿豪看她时完全不一样。
阿豪看她是心疼。
陈大文看她是猎物。
她需要一个猎人。
一个为了猎物愿意杀人的猎人。
陈大文是,其他手下也是。
仅仅靠义气,靠那点“替豪哥报仇”的念想,撑不了太久。
她需要给他们更多。
更多的念想,更多的饵。
谢婉英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在滑向深渊。
可她无路可走。
陈大文从床上坐起身,披上衬衫。
他没有睡。
刚才那一切……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已经发生了。
他看著身边熟睡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不是欲望满足后的饜足。
是恐慌。
他碰了大嫂。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在道上就没法混了。
可是……
他想起谢婉英刚才看他的眼神。
不是看手下。
不是看兄弟。
是看男人。
他陈大文,跟了阿豪十一年,终於被当男人看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碰过她。
这双手,很快也要去杀人。
杀那个杀了阿豪的人。
杀那个杂货铺的老板。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
“苏澈……”
他念著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
“你等著。”
窗外,天快亮了。
新填地街的清晨,总是从很远的地方开始。
先是对麵茶餐厅的伙计拉开捲帘门,哐当一声,惊起檐角打盹的麻雀。
然后是蒸笼的热气,鱼蛋的油香,送报工的单车链条声。
最后是那些睡在天桥底下的流浪汉,裹著破棉被,慢吞吞爬起来,开始新一天的生计。
陈大文从唐楼后门溜出去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低著头,把衬衫领子竖起来,快步穿过巷子,消失在早市的人潮里。
没人注意到他。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赶早市的街坊。
没有人知道他刚从大嫂的床上下来。
没有人知道他即將去杀一个惹不起的煞星。
他走著走著,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巷子口,一个穿黑色皮衣的身影正背对著他,站在早点摊前买豆浆。
那人很高,很瘦。
背影沉默如刀。
陈大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去摸腰后的刀——
那人转过头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
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憨厚,正把找零的钱塞进裤兜。
陈大文愣了两秒。
那年轻人被他盯得不自在,端著豆浆快步走开了。
陈大文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妈的。
他骂自己。
疑神疑鬼。
那人早就走了。
平安大厦的案子过去三天了,肥波的人说姓陈的一直窝在庙街47號,连门都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