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肱骨干骨折,”他说,“移位不严重,没伤到主要血管。先復位固定,回头去协和拍个片子。”
张新建点点头,没说话。
高阳从药箱里取出夹板和绷带。
他左手托住张新建的伤臂,右手牵引、对位,动作流畅。
復位完成,他垫上棉垫,上夹板,一圈圈缠绷带,力道均匀,鬆紧適度。
整个过程,张新建一声没吭。
高阳打好最后一个结,把剪子放回药箱。
他抬头,看著张新建。
张新建也看著他。
那层疲惫和空洞,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是喜悦。
不是小人得志的那种,是压抑了太久、终於可以长出一口气的、如释重负的喜悦。
“高阳,”张新建开口,声音嘶哑,但稳,“你猜我为什么现在才过来”
高阳没猜。
张新建也不需要他猜。
“我先去了王秀秀家。”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在她家,我找到一沓信。”
高阳看著他。
“是从香江寄来的。”
张新建说。
“信封上盖的是粤省的邮戳,转寄过来的。收件人是王秀秀,寄件人落款叫王建军——是她儿子的名字。”
他慢慢活动了一下刚固定好的左臂,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
“信我看了几封。內容大致是:钱收到了,药买了,身体好些了,感谢妈妈。后面几封,语气开始变。说香江物价贵,钱不够用,需要更多。说认识了一个朋友,朋友有门路,可以帮忙做点小生意,需要本金。说生意周转不灵,急需一笔钱救急。”
他看向高阳。
“最后一封,三个月前。说她儿子欠了朋友的钱,朋友催得紧,再不还,可能要出人命。让她想办法,儘快匯五百块过来。”
张新建没再往下说。
高阳听完,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药箱合上。
脑子里已经拼出了完整的图景。
王秀秀的儿子,十一年前病重,被她送去香江治病。那会儿她刚进街道办,还没开始大规模贪。
后来她越收越多,越贪越大。很大一部分钱,寄去了香江。
可香江那头,收钱的不是医院,是某个自称“朋友”的人。
这人一开始收药费、治疗费,后来要生活费,再后来要“生意本钱”。钱越要越多,理由越来越急。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笔,每次都有新的难关。
王秀秀不认识这人。她从没见过他。
她只知道,她儿子在他手里。
她把所有能搜刮的钱都寄过去,以为自己在救儿子的命。
其实她在填一个无底洞。
杀猪盘。
高阳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这个年代还没这个词,但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事。
亲人远隔重洋,信息不通,中间隔了好几道手。你收到信,看到熟悉的字跡,以为是儿子的求救,其实写信的是另一个人。
他们利用你的焦虑,你的愧疚,你的“最后一次”心理,一点一点榨乾你。
榨到你油尽灯枯。
榨到你再也没钱可寄。
然后他们换下一个目標。
王秀秀死的时候,可能还在想,下个月的工资加“节敬”,能不能凑够五百块,救她儿子脱离苦海。
她不知道,她儿子早就不在那人手里了。
也许病死了,也许被卖到哪家黑工厂,也许早就不在人世。
那封信,是骗子写的。
从香江寄到粤省,找人转寄,贴上內地的邮票,盖上內地的邮戳,送到她手里。
她信了。
信了十一年。
高阳背起药箱,看了一眼门口那片狼藉。
他没说话。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
张新建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左臂固定著,吊在胸前。他用右手撑著墙,稳住身体。
“王秀秀死了!!”
张新建不合时宜的啐了一口。
这个动作,本不该出现在他这个级別的人身上。
但出於本能,他从兜里套了根烟,点上,方才淡淡的说道,
“接下来,就是周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