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西厢房门口已经拉起了简易的警戒线,用几根木棍和麻绳草草围住。
几个公安在附近走动,有人在记录,有人在拍照。
高阳跨过警戒线,走进门口。
他先看见的是张新建。
张新建靠在东墙根,半坐半躺,左臂无力垂在身侧,袖管被血浸透,滴滴答答往下渗。
他脸色发白,嘴唇起皮,眼窝深深凹下去。
但眼睛睁著。
看见高阳进来,他目光转过来,眼珠子动了动,没说话。
那眼神,疲惫,空洞,像刚经歷了一场剧烈消耗。
可仔细看,空洞底下,压著別的东西。
是亮光。
是压了又压、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亮光。
高阳没立刻给他处理。
他先扫了一眼屋里。
阎阜贵。
上半身在屋子中央靠里的位置,脸朝上,对著残破的房梁。
眼睛睁著,浑浊,空,像两颗蒙灰的玻璃珠。
他的下半身没了。
从腰部以下,是一滩炸开的、模糊的血肉。
裤子的碎片、棉絮、骨渣、血,混在一起,摊在地上,有些溅到墙根,有些掛在倒地的桌腿边。
那双曾经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的手,此刻蜷曲著,指甲里嵌著泥和血,僵硬地搭在自己胸口的破棉袄上。
他这辈子算计过的帐,一笔一笔,记在那个绿皮本子里。
到死也没算明白,最该算的那笔——自己的命——会折在这儿。
二大妈。
她躺在靠近炕沿的位置。
爆炸发生时,她离手榴弹稍远些,但依然被波及。
她侧趴著,面朝下,灰白的头髮散了一地。后背的棉袄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头的旧棉絮。棉絮上浸了血,乾涸成深褐色,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
她的左臂不见了。
从肩关节往下,是参差不齐的撕裂创口,碎骨戳出皮肉,血已经流干,创面呈现暗红近黑的顏色。右腿也伤得很重,脚踝以下的部分被弹片削去,只剩半截小腿,歪在一边。
她的脸侧著,压在冰凉的地面上,眼睛闭著。
死的时候没出声。
也许昏迷中,什么都不知道。
刘海中后来衝进来过,看见自己媳妇成了这样,跪在地上,嚎得像杀猪。几个公安把他拖出去,他还在喊,嗓子都劈了。
喊什么,没人听清。
王秀秀。
高阳的目光落在那堆残骸上。
很难辨认具体哪块是她。
手榴弹在她手里炸开的。
她离爆炸点最近,承受了最猛烈的衝击。
地上能看见的,是半截列寧装的上衣,蓝色布料烧焦卷边,沾满血污。旁边是一只鞋子,黑布面,橡胶底,鞋口崩开一半。再远些,墙根边,有一截焦黑的、残缺的手掌,指骨外露,蜷成爪状。
她的脸已经没了。
高阳没去找。
他看著这堆残骸,脑子里浮现出这个人完整时的样子。
王秀秀,街道办主任,四十六岁。
早年参加革命,游击队员。
一九四九年进城,军管会干事。
一九五三年调街道办,从干事干到主任,十一年。
她给儿子治病,送他去香江。
她闺女瘫痪在床,她每天下班回去伺候。
她收钱,贪钱,也分钱给战友家属。
她帮阎阜贵改成分,包庇易中海,分了他孝敬聋老太的钱,捂盖子,压案子,用尽手段捞钱。
她死在自己十一年前藏起来的手榴弹下。
高阳觉得她死有余辜。
她做的那些事,不是一句“为了孩子”就能洗白的。
那些被她剋扣、刁难、坑害的老百姓,谁没有孩子谁没有难处
她选了走捷径。
用別人的血,给自己铺路。
路走到头,是条死胡同。
死在自己藏了十一年的武器里。
挺公平。
高阳收回目光,走到张新建身边,蹲下。
他打开药箱,取出剪刀,剪开张新建左臂的袖子。
伤口露出来:上臂中段肿胀变形,皮肉裂开一道深口,骨茬隱约可见。
高阳手指搭上去,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