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在身后缓缓合拢,如同巨兽闔上眼帘。
陆鸣迈入裂隙的剎那,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沉静的气息。
那不是蟠桃秘境那种氤氳仙气,不是瑶池宫那种浩瀚道韵。这里的灵气稀薄而滯涩,仿佛一潭死水,只在某些角落还残存著几缕若有若无的生机。
这是一处濒临死亡的秘境。
灰雾瀰漫四野,能见度不足三丈。脚下是龟裂的黑色岩地,缝隙间生长著一些奇异的苔蘚,顏色从灰白渐变为死黑,叶片捲曲乾枯,触之即碎。
头顶不见天光,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雾靄沉沉压著,仿佛永远不会有黎明。
双影在前方引路。
它那二十余丈的庞大身躯在灰雾中若隱若现,青黑鳞甲折射出幽冷的光。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沉睡千年的死寂。
它的神念断断续续传来,如同残烛在风中明灭。
八百年前,它还只是伏牛山脉深处一条普通的水蟒。
那时候它没有名字,没有灵智,甚至没有完整的记忆。它只记得溪水的温度、猎物的气息、冬眠前必须囤积足够脂肪的本能。
那一年它误入此地。
不是主动闯入,而是被一头饿极的山魈追赶,慌不择路,从崖壁上一处隱蔽的洞穴滚落进来。它不知道自己撞开了什么,只记得眼前忽然一亮,然后便坠入了这片灰雾瀰漫的世界。
它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秘境中没有猎物,没有水源,甚至连可以容身的洞穴都没有。它在那片龟裂的黑色岩地上挣扎了三天,鳞片被乾裂的地面颳得伤痕累累,內臟因飢饿而开始自我消化。
第四天,它在一处坍塌的石缝里,发现了那枚果实。
拳头大小,赤红如血,表面流转著淡淡的光晕。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飢饿,於是张开嘴,一口吞下。
然后它昏了过去。
醒来时,它发现自己身上开始长出细密的鳞甲,口中生出尖锐的獠牙,额头鼓起两个坚硬的凸起。
它从水蟒,变成了蛟。
它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秘境没有出口——它试过无数次,每次走到灰雾边缘,都会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回来。它困在了这里。
然后,它遇见了那位“大人”。
神念到这里忽然停滯,仿佛触碰了某道不愿揭开的旧伤。良久,才重新续上。
那是唐末。
它不知道“唐”是什么,不知道“末”是什么意思,甚至不知道那位大人为什么浑身浴血、奄奄一息地倒在秘境入口。
它只知道,那个人类怀中紧抱著一只木匣,木匣里透出的气息让它灵魂深处生出一种想要匍匐的衝动。
那个人类看见它,没有恐惧,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意外。
他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
双影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但它记住了那声音里的恳切。
於是它留了下来。
它守在那个人类咽气的地方,守著他临终前设下的封印,守著那只它永远无法触碰的木匣。
一年,十年,百年,八百年。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
它只知道,这是它活著的全部意义。
神念到此戛然而止。
双影停下脚步,两颗头颅同时转向陆鸣。
前方,灰雾渐薄。
一座简陋的石殿,静静佇立在视野尽头。
那几乎不能被称为“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