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的两颗头颅依然无力地垂落在地,但它感知到了陆鸣的靠近。
四只竖瞳中的灰败茫然,瞬间被更强烈的恐惧取代。
它见过无数闯入者。
有人类修士,有山中精怪,甚至还有几头误入此地的妖兽。它杀死过它们中的大部分,也放走过一些——那些只是误入、没有展露敌意的生灵,它会在驱逐出秘境范围后,主动收手。
它从不觉得自己是仁慈的。
它只是觉得,杀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小东西,没有意思。
但此刻,面对这个只用一拳就將它彻底镇压的人类,它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威压——不是力量层面的压制,而是存在层面的碾压。
如同尘埃仰望星辰。
如同溪流面对江海。
它不知道这个人类要做什么。
是补上一拳,彻底了结它的性命
还是要用某种更残忍的方式,从它口中拷问秘境深处的秘密
它不知道。
它只能等待。
等待命运降临时,那终將落下的屠刀。
陆鸣走到蛟龙两颗头颅之间。
他没有拔刀,没有催动拳芒,甚至没有散发出任何敌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这头垂死的凶兽。
沉默了很久。
久到蛟龙眼中的恐惧渐渐变成了不解。
久到王龙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久到林筱筱握紧了袖中的手。
然后,陆鸣开口了。
他问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问题:
“你守的是什么”
蛟龙浑身一震。
八百年了。
八百年来,无数人闯入这片秘境,与它廝杀,向它衝锋,试图越过它的身躯闯入那道裂隙。
有人用刀剑劈砍它的鳞甲,有人用法术轰击它的头颅,有人布下陷阱试图困住它的行动。
但没有一个人问过它:
你守的是什么
它想回答。
但它不是神兽,没有化形,无法口吐人言。它的喉咙只能发出嘶鸣和咆哮,它的意识无法编织成完整的语言。
它只能以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將那个模糊的意念送入眼前这个人类的识海。
一个画面。
——残破的宫城,冲天的火光,四散奔逃的人群。
——一队披甲执戟的禁卫,护著一名白面无须的中年內侍,从东门突围而出。
——內侍怀中紧抱著一只锦匣,锦匣中透出温润的、仿佛能抚慰一切伤痛的碧色光芒。
——他们在追兵的围剿中且战且退,一天,两天,三天。禁卫死伤殆尽,內侍也身负重伤。
——最后一日,他们逃入伏牛山深处。追兵在山口扎营,不敢进入这片传闻有妖兽盘踞的原始山林。
——內侍用尽最后的力气,將锦匣藏入山腹中一处隱蔽的裂隙。
——然后,他跪在裂隙前,向东南方向叩首九次。
——那一年是清泰三年。他叩首的方向,是洛阳。
——他至死不知道,在他叩首的那个夜晚,洛阳玄武楼的火光已经熄灭。他守护的君王,已携另一枚璽印,在火焰中化为焦土。
——但他守住了这一枚。
——以四十一条人命为代价。
画面就此定格。
那模糊的神念中,再没有更多的信息。
只有两个字,断断续续,拼尽全力,从八百年孤独守候的灵魂深处,一字一句挤出来的两个字:
王。
璽。
神念消散。
蛟龙的四只竖瞳同时黯淡了一瞬,仿佛这短短片刻的意识传递,已耗尽它残存的所有气力。
它依然无法动弹。
但它那原本充满恐惧与倔强的眼神,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它说出了八百年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
它完成了那个死在裂隙前的內侍,临终前託付给它的使命。
——虽然不是以“守护者”原本期望的方式。
它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命运。
但它知道,无论如何,这八百年的等待,终於有了一个交代。
陆鸣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这头垂死的蛟龙,看著它鳞甲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战斗痕跡,看著它那两颗疲惫得仿佛隨时会闔上的头颅,看著它那四只渐渐失去焦距、却依然倔强地睁著的竖瞳。
他想起王龙笔记里的那些记录。
“疑似受秘境规则限制,无法离开裂隙太远。”
“三次试探,蛟龙始终没有离开裂隙入口方圆十丈。”
“有老人说,他们的祖辈在南北朝时就听说过禁沟有蛟龙的传闻。”
八百年。
从唐末到如今。
这头蛟龙守在这里八百年。
它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守到什么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守的东西究竟有何意义。
它只是守著。
因为这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
陆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这头蛟龙的敌人。
他是它等了八百年的那个答案。
他抬起手。
不是握拳,不是攻击,只是將手掌轻轻按在蛟龙颈间那道最深的旧创上——那道差点將它头颅斩断、八百年都未能完全癒合的致命伤。
明黄神光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那光芒没有镇压,没有攻击。
它是温润的,柔和的,如同春日暖阳下被晒得微微发热的泥土。
神光从陆鸣掌心流淌而出,如涓涓细流,渗入蛟龙颈间那道狰狞的伤口。
八百年未曾癒合的旧创,在这光芒的浸润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癒合。
断裂的筋腱重新接续,缺损的鳞甲边缘生出粉红色的新肉,几片细小的新鳞从创口边缘缓缓探出头来。
蛟龙浑身剧震。
它活了八百年,受过无数伤,也自愈过无数次。它以为自己对痛苦早已麻木,对癒合早已习惯。
但此刻,它第一次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