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被治癒的感觉,和被修復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修復只是將残破之物重新拼合。
而治癒……
治癒是在残破与完整之间,建立起新的联繫。
那道光芒持续了整整三十息。
三十息后,陆鸣收回手掌。
蛟龙颈间那道八百年旧创,已彻底癒合。
新生鳞片只有指甲大小,顏色比周围略浅,在幽暗的秘境入口泛著柔和的珠光。它们还很稚嫩,需要漫长岁月才能长成与旧鳞一样的坚硬。
但它们是完整的。
不,不是“它们”。
是“它”。
那道横亘八百年、將它的身躯与魂魄一同割裂的伤口,终於不再疼痛。
蛟龙的四只竖瞳定定望著陆鸣。
那恐惧、那倔强、那不解,此刻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极其陌生的光芒。
它不知道那光芒叫什么名字。
在它八百年的生命里,从未有人给过它这种东西。
陆鸣看著它的眼睛,平静开口:
“臣服於我。”
不是请求,不是交易,甚至不是命令。
只是陈述。
如同大地陈述春天必然到来。
如同江河陈述奔流终归大海。
蛟龙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龙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久到林筱筱的凤凰真火不自觉地燃起半寸。
久到裂隙深处的灰雾,仿佛感知到了某种正在发生的、极其古老的变化,缓缓停止了翻涌。
然后——
蛟龙动了。
不是挣扎,不是反击。
它低下那颗烈焰之颅,將独角牴在陆鸣脚前的岩面上。
它低下那颗毒雾之颅,將下頜贴在那只刚刚治癒了它八百年旧创的手掌边缘。
两颗头颅同时垂落。
那是妖族最古老、最郑重的臣服之礼——俯首於地,以示將生死存亡尽付君手。
它的神念再次传来,这一次不再断续,不再模糊,而是清晰如刻:
“主……人。”
陆鸣看著它,微微頷首。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这里的守护者。”他说,“你是我陆鸣的追隨者。”
“我不需要你守在这道裂隙前,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使命。”
“我需要你跟我走,去做更大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许你化龙之机。”
蛟龙浑身剧震。
那四只竖瞳中,那抹它从未体验过的、复杂而陌生的光芒,此刻终於有了名字。
那是希望。
它活了八百年,守了八百年,受了八百年伤,等了八百年。
它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
直到此刻。
它低下两颗头颅,將独角与下頜更深地贴向地面。
那姿態不再是臣服,而是——皈依。
林筱筱看著这一幕,眼中的不忍终於化作了释然。
她走到陆鸣身边,低头看著这头刚刚从垂死边缘被拉回来的蛟龙,轻声问:
“给它起个名字吧。”
陆鸣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道神念中,那个至死跪在裂隙前、向著洛阳方向叩首九次的內侍。
他不知道那內侍叫什么名字。
史书上不会有他的记载,后世不会有人记得他的忠义。他守护的君王死於烈火,他守护的王朝化为尘土,他守护的玉璽在这深山裂隙中沉寂八百年。
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这头蛟龙。
这头被他以某种方式驯化、嘱託、託付了八百年孤独守候的蛟龙。
“双影。”陆鸣说。
林筱筱微微一怔。
“它有两颗头颅,”陆鸣淡淡道,“却只有一个影子。”
“正如那个內侍已死在八百年前,他的忠诚却在这头蛟龙身上,延续了八百年。”
“就叫双影。”
蛟龙的两颗头颅同时抬起,四只竖瞳凝视著陆鸣。
它不懂人类的名字有什么意义。
但它知道,从这一刻起,它不再是“禁沟的那头蛟龙”。
它是双影。
是陆鸣的双影。
它低下两颗头颅,將那道八百年前被刻入灵魂的使命,缓缓放下。
然后,它抬起头,望向裂隙深处的灰雾。
八百年了。
它第一次以守护者之外的身份,望向那道它守了八百年的裂隙。
这一次,它不是等待谁来接过它的使命。
它是在等它的主人,走进那道裂隙,取走那件它守了八百年的东西。
——
陆鸣转身,望向那道裂隙。
灰雾依然在缓缓翻涌,如同活物的呼吸。
裂隙深处,那件失落的传国玉璽,正在八百年孤独守候的终点,等待新的主人。
“走吧。”陆鸣说。
他迈步走入裂隙。
双影挣扎著爬起来,二十余丈的庞大身躯摇摇晃晃,却依然倔强地跟在他身后。
林筱筱与王龙对视一眼,紧隨其后。
灰雾吞没了五道身影。
裂隙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