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流光自京都西郊升起,越过太行,横跨中原,一路向西南疾驰。
金仙与真仙全力赶路,速度远超凡俗想像。山河在脚下飞速倒退,云层被身形撕裂成两半,连风声都追不上他们的衣袂。
但陆鸣刻意放缓了速度。
不是为了照顾王龙——这位炼神巔峰的汉子全力催动灵力,勉强也能跟上一二。而是为了观察。
从京都到豫西,直线距离七百余公里。沿途飞越太行山余脉、黄土高原边缘、黄河故道,大地从葱鬱逐渐转为苍茫,村落从稠密逐渐转为稀疏。
他看见灵气的浓度又下降了几分。
三年前,那些原本黯淡的灵脉节点,如今几乎完全沉寂。山川依旧,河流依旧,但那种属於“灵性”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天地正在死去。
而他们即將踏入的秘境裂隙,或许是这垂暮天地中,最后几处还残存著上古气息的地方。
王龙指著前方逐渐清晰的山脉轮廓:
“佛爷,伏牛山到了。”
伏牛山深处,禁沟。
这地方比陆鸣预想的更加荒僻。
没有路,没有村落,甚至没有明显的山径。入目儘是原始次生林,树冠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蟒,脚下腐叶堆积过膝。偶尔有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幽暗的林地上投出几道惨白的光柱,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伸进来的手指。
王龙在前面带路,手中砍刀挥动,劈开层层叠叠的荆棘。他对此地显然极为熟悉,每一个弯道、每一处陡坡、每一条岔沟都瞭然於心。
陆鸣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周遭环境。
这里的地形確有几分奇特。
两侧山崖向中间收拢,形成一道狭长的深谷。谷底有溪水流过,但水量极小,几乎被茂密的植被完全掩盖。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腐殖质气息,混合著某种若有若无的、近乎硫磺的怪味。
那不是普通山林该有的味道。
是妖兽的气息。
“到了。”王龙停下脚步,指向前方。
那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崖壁,高约三十丈,表面覆盖著厚达数尺的藤蔓与苔蘚。藤蔓粗如儿臂,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绿色帷幕;苔蘚层层叠叠,最厚处足有半尺,顏色从翠绿渐变为墨黑。
若不是王龙指给他看,陆鸣几乎察觉不到那处裂隙的存在。
“裂隙就在那片藤蔓后面。”王龙低声道,“我们第一次发现时,藤蔓还没这么厚。三个月过去,它们又长密了三成。”
陆鸣没有立刻靠近。
他站在原地,闭目凝神,將感知延伸到那面崖壁。
金仙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鬚,穿透藤蔓、穿透苔蘚、穿透岩层,探向那道隱藏在深处的空间裂隙。
然后,他感知到了两股极其浓烈的妖气。
一股赤红,炽烈如熔岩。
一股幽绿,阴冷如剧毒。
两股气息交缠盘绕,將整个裂隙入口严严实实地封锁在中间。
陆鸣睁开眼。
“蛟龙。”他说,“双头蛟。”
王龙面色凝重:“佛爷英明。那畜生盘踞在裂隙入口內侧,两颗头颅一喷毒雾一吐烈焰。我们前后组织过三次试探性进入,都被它击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三名兄弟重伤,好在都抢救回来了。但那股毒雾太霸道,有两人至今还在疗养,境界跌了两个小阶。”
陆鸣看著他:“为什么不早说”
王龙低下头:“佛爷闭关,不敢打扰。而且……”
他抬起头,眼中带著压抑已久的不甘与自责:“而且我想,万一我们能在您出关前解决这畜生,您就不用亲自冒险了。”
陆鸣没有说话。
他了解王龙。
这个汉子从来不是那种会叫苦叫累的人。他把所有困难都吞进肚子里,把每一道伤疤都藏在衣服
他只是想著:再多努力一点,佛爷就能轻鬆一点。
“那畜生的修为,”陆鸣问,“你们摸清了吗”
王龙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手写的笔记。
那是三次试探性进入的详细记录——人员配置、进攻路线、蛟龙的攻击模式、毒雾与烈焰的范围、每次交手的具体时长和撤退原因。
每一页都写得很满,字跡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显然是在现场紧急记录后重新誊抄的。页边还有大量补充注释,有的用蓝笔,有的用红笔,標註著不同时间节点的不同观察结论。
陆鸣一页页翻过。
记录显示,第一次进入时,蛟龙还在沉睡。队伍潜行至裂隙入口二十丈处,被蛟龙无意识翻身惊醒。那畜生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甩尾一扫,便將当先三人抽飞出去。
第二次,队伍准备了强弓劲弩,试图远程压制。结果蛟龙鳞甲坚逾精钢,箭矢射在上面火星四溅,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反而激怒了那畜生,一口毒雾喷出,当场两人中毒昏迷。
第三次,王龙亲自带队,带上了麒麟阁提供的三张高阶符籙。他们成功將蛟龙逼退三丈,但符籙耗尽后无力再战,只能撤回。
三次交手,蛟龙始终没有离开裂隙入口方圆十丈。
记录最后,王龙用红笔写下一行字:
“疑似受秘境规则限制,无法离开裂隙太远。”
下方又补了一行小字:
“此畜生至少合道巔峰,甚至有可能是半步仙神。佛爷若来,万望小心。”
陆鸣合上笔记。
他抬起头,望向那面被藤蔓遮蔽的崖壁。
王龙紧张地看著他,等待他的决断。
然后,他看见陆鸣笑了。
那是一个非常淡、非常浅的笑容,甚至算不上是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半寸。
但王龙跟了陆鸣十几年,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那不是轻蔑,不是自大,不是对敌人的轻视。
那是一种……终於可以检验成果的期待。
“合道巔峰的蛟龙。”陆鸣说,语气平静如常,“正好试试我这三年练成的拳法。”
王龙愣了一瞬。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服下蟠桃、突破炼神境时,陆鸣对他说的话:
“未来,我需要你继续帮我,做更多的事。”
三年了。
他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翻遍了上千卷古籍,听了几十个老人的口述传说,在那面崖壁前摔倒了三次、爬起来三次。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很多。
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把佛爷带到这个地方。
而接下来的路,要靠佛爷自己去走。
“佛爷,”王龙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那畜生不好对付。要不要先试探一下,摸清它的攻击节奏……”
“不必。”陆鸣打断他。
他向前迈出一步,踏在那片堆积了千年腐叶的林地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铺天盖地的威压释放。他只是这样简单地迈出一步,仿佛要去赴一场寻常的约。
但就在他脚步落地的剎那——
王龙忽然感觉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不是地震,不是灵力波动,不是任何他能够用语言描述的震动。
那是……大地在回应某个人的脚步。
林筱筱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她只是看著陆鸣的背影,看著那道月白长衫在幽暗山林间渐行渐远。
三年前,他在静室中练成了中央黄帝神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