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留下的信息,如同冰原上突兀燃起的一簇篝火,照亮前路,却也灼烧著寧默残破的心神。冰冷的数据与清晰的指引下,包裹著“观察者”那非敌非友、纯粹利益考量的审视目光。这“帮助”是饵,是测试,也可能通往另一个未知的漩涡。
但寧默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也没有资本拒绝。
他將全部意志集中於消化那份信息流。路线图烙印在意识中:向西,穿越八百里山林与沼泽,抵达那座名为“坠星”的古老观星台遗蹟。“坠星”之名,似乎暗示著其与星辰之力、甚至可能与某种陨落或变故相关。影提供的信息止步於遗蹟外围和残阵的启动思路,更深处的危险与秘密,需要他自己面对。
方法的核心,在於“嫁接”与“引动”。利用古庙现有阵法(尤其与地脉融合的部分)作为“基站”和“能量池”,以自身残存的、带有古书调和特性的力量为“引信”,尝试远程“唤醒”或“共鸣”观星台残阵中可能尚存的“星辉洗炼”功能模块。这並非直接传输能量(距离太远,损耗巨大),而更像是发送一个经过复杂加密的“激活指令”和“权限请求”,並准备好接收可能反馈而来的、经过调製的星辰之力进行疗愈。
成功率未知,风险极高。一旦“指令”发送,古庙的位置和部分阵法特徵可能会暴露(儘管影声称方法经过偽装,难以追溯),自身也需要维持一个持续的、脆弱的“接收通道”。而穿越八百里险途,更是生死难料。
寧默的第一个决定,是留下。不是留在古庙等死,而是必须处理掉可能暴露的“痕跡”。
他挣扎著,以莫大的毅力调动起一丝恢復了些许的灵力,首先检查偏殿的山民。山民依旧在昏睡,但生命气息比之前稳固了些许,体內残留的阴秽之气也被净化了大半。然而,那与西南阴秽之地的隱性连结依然存在,如同一个微弱的“信標”。
寧默沉吟片刻。彻底切断连结可能会对山民刚刚稳定的魂魄造成二次伤害,且未必能完全消除“馆”已可能记录下的关联。他採取了折中方案:以融合能量在山民的灵魂外围,构筑了一层极其精细的“记忆模糊”与“连结静默”复合封印。这封印不会伤害山民,但会使其灵魂对阴秽之地的“感知”与“共鸣”降到最低,如同给信標罩上了厚厚的隔音棉。同时,封印本身带有自毁机制,若遭遇强力灵魂探查或山民意识完全清醒,便会悄然消散,不留痕跡。
接下来,是处理古庙本身与西南阴秽之地那因之前行动而產生的、更隱晦的规则“迴响”或“污染交叉”。他无法彻底抹除,但可以利用正在进行的阵法与地脉融合,將古庙周围的地脉微小支流进行一次局部的、缓慢的“规则冲刷”与“信息覆盖”。如同用缓慢但持续的新水流,稀释並带走旧水中的杂质。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他可以在离开前设定好阵法的自动运行模式。
最艰难的部分,是与古庙的“告別”。这里是他甦醒、成长、挣扎的起点,是“守心”之念的锚地,也是古书虚影与地脉深度绑定的庇护所。离开意味著放弃主场优势,暴露於未知的荒野与危机中。
但他必须走。留在这里缓慢恢復,是坐以待毙。“涟”等不起,西南的隱患可能爆发,“馆”的注意力迟早会回扫。影提供的线索,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花费了整整一天时间,在確保隱匿与基础防御的前提下,对古庙阵法进行最后的调整与固化。他將“蜃影叠嶂”与地脉融合的状態设定为最低功耗的“深度休眠同化”模式,除非遭遇强力攻击或特定频率的唤醒信號,否则古庙將如同一块真正的山石,沉默下去。他带走了几块刻画有基础阵法、可以作为临时阵眼的玉石,一小瓶浓缩的地脉灵露,以及那枚早已失去光泽、但材料特殊的温玉(曾封存“锈蚀”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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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站在古庙门前,回望这片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废墟。晨曦微露,给斑驳的殿宇镀上一层淡金。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会回来。”他低声说,不知是对古庙,还是对自己。
然后,他转身,迈出了第一步。脚步虚浮,身形佝僂,每走一步,灵魂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眼神沉静,紧握著影给与的路径图,以及脑海中那关於“星辉洗炼”的渺茫希望。
最初的几十里山路,是对寧默残破身体和意志的残酷考验。他不敢动用丝毫灵力,仅凭肉身力量和顽强的意志跋涉。山路崎嶇,荆棘遍布,昔日轻易可过的沟壑如今如同天堑。他摔倒了无数次,手掌和膝盖磨破,旧伤在顛簸中隱隱作痛。饿了,就採摘勉强认识的野果;渴了,就寻找山涧溪流。夜晚,他寻一处隱蔽的岩隙或树洞,布下最简易的警戒符纹,在寒风中蜷缩著,靠著微弱的调息和意志对抗伤痛与疲惫。
影提供的信息中,关於路况和危险的描述开始一一应验。某处看似平缓的山坡,下方是鬆软的流沙;某片开满奇异花朵的谷地,瀰漫著致幻的香气;夜间出没的、受地脉异常影响而变得格外凶猛的低阶妖兽……寧默依靠信息的预警和残存的谨慎,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在缓慢地、被动地恢復著。纯粹肉体的磨礪,地脉之气的自然浸润(虽然稀薄),以及绝境下求生本能的激发,让他的经脉开始自发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接纳和运转一丝丝灵力。灵魂的创伤依旧沉重,但那种隨时会消散的虚弱感,在坚韧的行走中,似乎被一点点压实。
五天后,他走出了相对熟悉的山区,眼前出现了一片广袤的、笼罩在淡灰色迷雾下的沼泽边缘。
“迷雾沼泽”,影的信息中重点標註的危险区域。这里常年被含有微弱毒性和规则干扰的雾气笼罩,能见度极低,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泥淖与隱藏的毒潭,空中可能盘旋著適应了毒雾的飞行妖虫,沼泽深处更传闻有古老的阴秽生物或规则陷阱。
影给出的安全路径,是一条需要不断参照特定地形標誌(如某种顏色奇特的苔蘚、形状怪异的枯树、水下石阵的排列)、並在特定时辰(午时雾气最淡时)快速通过的曲折水道。即便如此,也需要极好的方向感、耐心和一点运气。
寧默在沼泽边缘休整了半天,调整状態,反覆记忆路径细节。他將剩下的地脉灵露服下一小口,温润的灵气散开,勉强提振了一些精神。
午时將至,雾气果然变得稀薄了一些,能隱约看到前方蜿蜒的水道和露出水面的、仿佛兽骨般的苍白枯木。
他深吸一口带著泥腥和淡淡甜腥味的空气,踏入齐膝深的、冰冷的沼泽水中。
每一步都需小心试探,避开鬆软的淤泥和隱藏的水草陷阱。雾气在身周流动,隔绝了声音与视线,世界只剩下脚下汩汩的水声、自己的心跳喘息,以及影提供的、那些需要时刻核对的“路標”。寂静中潜藏著巨大的压力,对未知的恐惧与对方向的怀疑时刻啃噬著心神。
有几次,他差点走偏,误入一片冒著诡异气泡的黑色泥潭,或是惊动了一群棲息在枯树上的、长著复眼和锋利口器的暗紫色飞虫。靠著信息的预警和及时的反应,他才化险为夷。
穿越沼泽的过程漫长而煎熬,体力和心神的消耗巨大。当他终於看到前方雾气渐开,出现坚实土地的轮廓时,已经过去了两天一夜。
踏上坚实地面的一刻,寧默几乎虚脱,直接瘫倒在潮湿的草地上,贪婪地呼吸著相对清新的空气。回望身后那片沉寂的、仿佛吞噬了一切的灰雾,他心有余悸。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太久。影的信息提示,穿过沼泽后,距离“坠星”观星台遗址,还有约三百里相对好走的丘陵地带。然而,这片区域也並非绝对安全,可能存在游荡的妖兽或因地脉不稳而產生的零星规则裂隙。
更重要的是,隨著他不断向西,远离古庙所在的熟悉地脉网络,他感觉到自身与古庙阵法、与那片地脉支流的“联繫”在逐渐减弱、变得模糊。这意味著,预定中的“嫁接引动”计划,必须儘快准备,否则距离过远,“指令”可能无法有效送达,或者“接收通道”会变得极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