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砍中了什么。
软的,热的,有骨头。
是脖子。
那日军的惨叫声刚出口就断了,像被掐住喉咙的鸡。
尸体倒下。
“砍中了!”石柱子的声音带著狂喜,“老赵!你砍中了!脖子!整个砍断了!”
老赵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柱子……下一个……”
“有!”石柱子的眼睛扫视著,“三点钟方向!两个鬼子!正在围攻咱们的人!”
老赵侧耳倾听。
枪声,刀声,惨叫声——太乱了。
他分辨不出哪个是自己人,哪个是鬼子。
“柱子……分不清……”
“我告诉,左前方八米,那个背对著咱们的,是咱们的人!他前面那两个土黄色的,是鬼子!”
老赵点头。
“走!”
他背著石柱子,向三点钟方向摸去。
没有眼睛,只能靠石柱子的指引。
“往前三步……停……右边有砖头,小心……好,继续……”
两人像连体婴儿一样,在黑暗中移动。
一步,两步,三步……
近了。
更近了。
“老赵!”石柱子的声音突然绷紧,“那两个鬼子发现我们了!有一个正在转身!”
“位置”
“左前方四米!正在举枪——!”
“咱们反衝锋!”
老赵没有犹豫。
他猛地向前冲。
四米。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挥刀。
不是砍,是捅。
刀尖向前,借著冲势,狠狠刺出去。
噗嗤——
刺进了什么。
软的。
他听见了惨叫。
那个日军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他一刀捅穿了肚子。
但另一个——
“老赵!右边!右边!”
石柱子的声音变了调。
老赵来不及拔刀,只能鬆开刀柄,向右转身。
但他慢了一步。
一把刺刀,刺进了他的左肩。
噗嗤——
刀尖从肩膀刺入,血淋淋的,
石柱子就趴在老赵的背上,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刀尖从老赵的身体里穿出来,几乎刺到他的胸口。
“老赵——!!!”他嘶吼。
老赵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
他甚至没有惨叫。
只是闷哼一声。
然后,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抓住了那把刺刀的刀身。
刀刃割破手掌,血顺著指缝往下流。
但他抓住了。
用力抓住。
让那个日军拔不出来。
“柱子……”老赵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出刀……”
石柱子愣住了。
出刀
他没有刀啊。
他的刀,早在他失去双腿的时候就掉了。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老赵腰上。
那里,別著一把刺刀——日军的刺刀,是之前那缴获的,
他伸手,拔出了那把刺刀。
“老赵……往右转……半圈……”
老赵咬牙,忍著肩上的剧痛,向右转。
石柱子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日军的脸。
就在老赵身后,不到一米。
正死命想拔出那把刺刀,但刺刀被老赵的手死死攥住,拔不出来。
“再转一点点……好……停下……”
石柱子握紧刺刀。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老赵的肩上,把刀刺了出去。
刺向那个日军的脸。
噗嗤——
刀尖刺入眼眶。
刺穿眼球,刺入颅腔。
那头日军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去。
鬆开了刺刀。
老赵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倒。
但他没有倒。
他用那只还插著刺刀的左手,撑住了墙壁。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著身体往下流,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滩。
但他站著。
站著。
“老赵……”石柱子的声音在颤抖,“你……你没事吧……”
老赵咧嘴笑了。
血从嘴角流出来。
“没事……还死不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把刺刀。
“柱子……”
“嗯”
“咱们……杀了几个了”
石柱子抬头,看著那两具日军的尸体。
“两个。”
“两个啊……”老赵喃喃,“才两个……不够本啊……”
“够了!”石柱子的声音哽咽了,“老赵,够了!你他妈够了!”
老赵摇摇头。
“不够……还差一个……”
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前迈了一步。
但没有倒。
他咬著牙,继续向前走。
石柱子趴在他背上,眼泪流下来,混进老赵的血里。
“老赵……你要去哪……”
“找鬼子……”
“还有鬼子…再杀一个……”
“行……老赵……咱们……往前。”
石柱子看见了一个日军,正背对著他们,跟九班的一个战士拼杀。
“老赵……前面……五米……背对著……”
老赵点头。
他鬆开扶著墙的手。
双手空空——刀没了,刺刀也没了。
但他还有身体。
他迈步,向前走。
四米。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猛地扑了上去。
不是用刀,是用整个人。
用他残破的、流血的、插著刺刀的身体,扑向那个日军。
日军被撞得向前踉蹌,转过身来,举起刺刀——
但来不及了。
老赵已经抱住了他。
抱得死紧。
“柱子——!!!”他嘶吼,“杀——!!!”
石柱子的眼睛红了。
他趴在老赵的背上,从老赵的肩上,看见了那个日军的后颈。
白白的,细细的,就在刺刀可及的地方。
他握紧了手里的刺刀。
刺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日军惨叫著,挣扎著,但老赵抱得太紧了。
紧得像是要把他勒进骨头里。
终於,那日军不动了。
软软地滑下去。
老赵鬆开了手。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血从嘴里涌出来,从肩上涌出来,从胸口涌出来。
但他还在笑。
“柱子……够了没……”
石柱子的眼泪滴在他后颈上,烫的。
“够了……够了……老赵……够了……”
老赵点点头。
“那……那就好……”
他的身体晃了晃:
“柱子……要有下辈子……咱哥俩……还当兄弟……”
“还一起……杀鬼子……”
石柱子趴在老赵背上。
他没有喊。
没有哭。
只是把脸贴在老赵的后颈上,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淌。
远处的廝杀声,还在继续。
但这一刻,在这个角落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没有腿的人,趴在一个没有眼睛的人身上。
像一个完整的、沉默的、永远不会倒下的雕塑。
他们杀了三个鬼子。
用残缺的身体,用最后的力气,用彼此。
你是我的眼。
你是我的腿。
我们加在一起——
就是一个整人。
就是一个,杀不死的中国军人。
………………
罗店小楼双子星战斗记录
三营七连九班战士:老赵(双目失明)
三营七连九班小四:石柱子(双腿缺失)
战斗方式:老赵背负石柱子,石柱子指引方向、老赵执行攻击
协同击杀:日军3人(近战白刃)
“他们教会我们:真正的战友,是当你失去眼睛时,我是你的眼。当你失去双腿时,我是你的腿。我们加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不可战胜的战士。”
——天使,於回归中华人民共和国后,战后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