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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重量(1 / 1)

(……多此一举。)他心底漠然道,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瞬间心头划过的、细微的触动。却伸手,拿起了那个包裹。

没有打开检视,没有出言道谢,只是將其握在掌心片刻,感受著羊皮纸略显粗糙的质感与內里糖果坚硬而小巧的轮廓。然后,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隨手將其放进了书桌最近的一个抽屉里。动作很快,仿佛只是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暂时用不上的杂物。

隨即,他迅速移开目光,重新投向那叠仿佛永远批改不完的论文,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带著打磨砂砾般质感的冷硬:“还有事还是你终於发现,批改这些充斥著巨怪智慧结晶的论文,比研究古代枷锁的能量衰变模式更具吸引力”

逐客令。也是今晚这场无声博弈边界的最后一次温和重申。埃德里克知道该適可而止,此刻的退让,是为了更稳固地占据已获得的阵地。

“没有其他事了。晚安,教授。”他语气平稳地道別,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木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窖中迴响,从容不迫,每一步都踏在寂静的韵律上。

地窖的门再次合拢,发出一声比之前更为沉闷的轻响,將门內温暖的光线、复杂的气息、以及那无声流淌的默契彻底隔绝。埃德里克步入城堡走廊更深沉的昏暗与寒意之中,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他缓步前行,脑海里却清晰回放著斯內普握住糖果包裹时,那短暂凝滯的指尖,以及迅速隱藏起来的、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

地窖內重归深沉的、几乎有了重量的寂静,唯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稳定的噼啪低语,与红羽羽毛笔划过羊皮纸时留下的、细密而规律的沙沙声,交织成唯一的乐章。

斯內普机械般地批改了几页论文,猩红的叉与严厉的批註如同烙印。他的目光先掠过桌角——那本《中世纪黑魔法溯源》已安然归位。他抬手,甚至没有放下笔,一缕银蓝色、近乎无形的魔力微光便自他指尖嫻熟而轻盈地流淌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薄雾,温柔覆上书脊与陈旧的封面。

那是用於养护古老羊皮纸与稳固其上脆弱防护咒文的精细魔法,无声地抚平因反覆翻阅而可能留下的细微压痕与魔力扰动,同时將地窖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对古籍有害的湿气悄然隔绝在外。咒文的光芒闪烁片刻,如同呼吸般明灭,隨即彻底消散,不留任何痕跡,仿佛从未发生。

做完这件微不足道却已成习惯的事,他的视线才落向那个空空如也的桌角——片刻前还放著素色小包裹的地方。包裹已不在原处。

他静坐了片刻,身体依旧挺直,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重量悄然卸下。终是放下那支仿佛与手指生长在一起的羽毛笔,笔尖在墨水瓶沿轻轻一刮,拭去多余墨渍。他起身,黑袍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走向地窖深处那扇被层层叠叠隔音、防窥视与防护咒文悄然包裹的厚重木门——凯尔的臥室。

推开门,一股混合著极淡薄荷清凉与牛奶温甜的气息,柔和地扑面而来,与外面地窖清苦冷静的空气截然不同。凯尔蜷在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宽大的小床上,被子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睡得安寧的小脸,呼吸轻浅均匀。只是那只小手,仍无意识地紧紧抓著被角,指节微微用力。

斯內普走到床边,动作有些僵硬却足够小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孩子温软光滑的额头。热度正常,甚至比平时更暖和一些,是熟睡的健康温度。他刚要直起身,手腕却被一只暖乎乎、软绵绵的小手轻轻抓住,力道不大,却带著睡梦中全然的依赖。

凯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眨了眨,瞳孔在昏暗的床头灯下还未完全对焦,声音里带著浓浓的、融化般的睡意:“爸爸……”

“睡觉。”斯內普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褪去了所有惯常的冷硬与稜角,只剩下一种笨拙的温和。

“爸爸也睡……”凯尔咕噥著,另一只小手在枕头边迷迷糊糊地摸索了几下,触到一个冰凉的小物件,抓起来,看也没看,便塞进斯內普垂在身侧的手里,“埃迪给的……甜甜……爸爸吃,不咳嗽。”

斯內普彻底怔住。

他低下头,看著被塞进掌心那颗小小的、糖纸因为孩子睡梦中反覆摸索而有些发皱的薄荷硬糖。糖纸在他苍白的手指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一股复杂而汹涌的热流,毫无预兆地、重重撞上心口最深处某个毫无防备的角落,涩然,温软,又带著某种近乎疼痛的暖意。他没有吃,甚至没有握紧,只是就著昏暗的光线,看了那颗糖片刻,然后极其轻柔地、將它重新放回凯尔枕边那只小手里能握住的、最安稳的位置。

他伸出手,动作生疏得近乎笨拙,却又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柔,极其缓慢地、揉了揉孩子细软蓬鬆的黑髮。

“快睡。”他再次低声道,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前所未有的温和,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易碎的梦境。

他转身,轻轻带上门,將那片满是奶香与安寧的小小天地重新隔绝开来。厚重的木门將一切声响吸收。

回到书桌旁,他没有立刻重新拿起羽毛笔,甚至没有坐下。只是静立在宽大的书桌后,挺拔的身影在跃动的炉火光晕中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壁炉中那些明明灭灭、仿佛拥有生命的火焰。

地窖的寂静如同深水般包裹著他,不再是最初那种带著稜角的、拒人千里的冰冷,而是沉淀了太多难以言喻之物后,形成的某种厚重而温吞的暖意。那暖意源自於跳动的火焰,源自於枕边一颗皱巴巴的糖果,源自於门外孩童平稳的呼吸,也源自於……身后书架上某本刚刚被妥善养护过的古籍,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於另一个人的、专注而清冽的气息。

这寂静,如今有了温度,也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