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斯內普的声音压得更低,拖长的尾音在寂静中危险地震颤,“你现在不仅將我的私人收藏视为公共图书馆的延伸,还开始理所当然地行使起『管理员』的指派权了”
埃德里克看著教授近乎表演性质的虚张声势,那层冰冷外壳下细微的动摇与复杂的纵容,像隱秘的纹路,只有他能读懂。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只能用尽全部意志力將其压成一丝眼底微不可察的笑意。他的目光却像最轻柔又坚韧的蛛丝,偷偷地、紧紧地缠绕在对方身上,欣赏著那冷硬姿態下泄露出的、只属於他一人的无可奈何。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锯、膨胀,几乎有了实体。壁炉的火光在斯內普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投下跳跃的、细碎的光斑,却无法照亮那深处的汹涌暗流。
(与其让他自己折腾,笨手笨脚地弄乱我用了十年才稳固下来的分类顺序,或者不慎触发书上那些老旧的、脾气暴躁的防护咒语,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最终,一个看似逻辑严谨、实则漏洞百出到近乎自欺欺人的藉口,覆盖了所有翻腾的、难以命名的复杂心绪。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甚至无需魔杖划出任何显眼的轨跡——地窖的空气似乎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本厚重的、尘封的典籍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温柔而稳固地托起,平稳地从书架深处的阴影里滑出,穿过空气中悬浮的、被火光镀上金边的微尘,精准地、几乎是郑重地,落入埃德里克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坦然摊开的掌心。
书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带著岁月与魔力沉淀的特有质感。
“污损,摺叠,或者让我发现你试图记忆任何一个超出你当前掌控范围的危险符文,”斯內普猛地转身,黑袍下摆如垂死的夜翼般掀起一道凌厉而决绝的弧度,大步流星地走回书桌后,只留下一个拒绝任何交流的冷硬背影。他的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像冰雹敲击石板,“禁林里那些总抱怨泥土太硬、妨碍它们睡眠的曼德拉草,会非常『感激』一个免费的、精力旺盛的长期鬆土工具。”
斯內普依旧在警告,但他甚至没有重申“只能在这里看”——彼此心知肚明,这条禁令早已名存实亡。埃德里克完全可以带走,只要明日完整归还,最多换来一句“看来你的寢室终於有了点除了装饰之外的用处”之类的讽刺。
“明白。”埃德里克握著书,走向自己的工作檯。书脊上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冰凉的、属於另一个人的魔力触感,若有若无。
他坐下,径直翻到附录,地窖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细响。
斯內普坐在不远处宽大的黑木书桌后,猩红的笔尖在那些充斥著巨怪式逻辑与荒唐臆想的论文上,留下严厉而精准的批註。偶尔,在笔尖因某个特別愚蠢的错误而短暂悬停的间隙,他的目光会越过面前堆叠如小山的羊皮纸壁垒,掠过壁炉旁那片被温暖光晕温柔笼罩的区域。
年轻人微蹙的眉心,长睫垂落时在眼下投下的淡淡扇形阴影,微微抿起的、顏色健康的嘴唇,以及那双蓝灰色眼眸中闪烁的、纯粹而炽烈的、沉浸在知识迷宫里的智力光芒——这一切,竟让这间常年被阴冷石壁、苦涩药草气息以及无数愚蠢论文所缠绕的地窖,显得……比被那些巨怪逻辑彻底淹没时要顺眼得多,甚至,滋生出一丝奇异的、令人不適却又隱隱贪恋的安寧。
【至少,】斯內普心下漠然评价,笔尖在一个將嚏根草与瞌睡豆性质完全混淆的配方错误上,狠狠画下一个几乎戳破羊皮纸的、充满怒其不爭意味的红叉,【他懂得这些东西背后所承载的重量与危险,懂得它们真正的价值所在,而非仅仅视其为炫耀的资本、满足好奇心的玩具,或是通往力量的廉价捷径。】
埃德里克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沉静而克制,如同冬日透过云层的稀薄阳光,没有温度,却明確地標示著存在。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只是將背脊挺得更直了些,让翻动书页的指尖动作更加稳定流畅。他知道斯內普在看著他。以一种他所独有的、混合了审视、评估、以及某种难以界定之情绪的方式。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地窖的空气复杂而独特。一种奇异的、沉静的满足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无声涟漪,悄然瀰漫过他四肢百骸。
他当然可以自己取书。但他就是要西弗勒斯斯內普亲手递给他。这不仅关乎知识,更关乎一种无声的確认——確认他被允许,確认他是特殊的,確认这座孤高的冰冷堡垒,早已默许了他的渗透,於方方面面。
地窖重归它最熟悉的寂静,只有炉火的噼啪与纸页的摩挲。
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平衡与默契,早已在这寂静中盘根错节。一方步步为营地试探、扩张,另一方则在冷硬的外壳下,难以自控地默许、退守。